#21
去市里的大巴早上七点准时发车。
何喑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,戴着口罩,手里提着妈妈准备的布包——里面装着水壶、点心、纸巾,还有一把折叠伞。“妈妈总怕……我忘了带伞。”她上车时小声对贺颂时说,“其实我看天气预报了……今天晴天。”
贺颂时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。大巴很旧,蓝色绒布座椅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,车窗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乘客大多是镇上的人,互相认识,上车时彼此打招呼,聊着家常。车厢里混杂着早餐包子的味道、烟味、还有淡淡的柴油味。
车子启动时,何喑从布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,递了一个给贺颂时:“妈妈泡的茶……加了罗汉果,对喉咙好。”
贺颂时接过来,拧开杯盖。温热的蒸汽带着清甜的药香升起,他喝了一口,甜中带苦,很特别的味道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出镇子,上了省道。窗外的风景从白墙黑瓦的民居逐渐变成田野和山丘。四月的江南,油菜花已经谢了,田里是整片整片的绿——秧苗的嫩绿,小麦的翠绿,远处山林的墨绿,层层叠叠,在晨光中像一幅渲染开的水彩画。
何喑靠着车窗,静静看着外面。她今天话很少,偶尔咳嗽两声,用手捂住口罩。贺颂时注意到,她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左手手腕——一个细微的、持续的小动作。
“手腕不舒服?”他问。
何喑愣了一下,把手放下:“没有……习惯了。小时候学写字……握笔姿势不对,手腕总疼。后来改过来了……但一紧张或者累的时候……还是会下意识揉。”
“现在紧张?”
何喑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每次复查……都紧张。虽然知道……只是例行检查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你的情况?”贺颂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“之前你提到,呼吸系统比较脆弱。”
何喑转过头看他。大巴颠簸了一下,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。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,照见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。
“先天性的……声带神经发育不全。”她慢慢说,“所以失语。同时影响……呼吸系统的防御功能。简单说……就是比别人容易感冒,感冒了……容易变成支气管炎或者肺炎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时候住过几次院。长大后好多了……但基础还在。就像……一栋房子,地基有点不稳,平时没问题,但遇到大风大雨……就需要特别加固。”
这个比喻很何喑——总是把医学问题翻译成她能理解的意象。
“这次感冒严重吗?”贺颂时间。
“普通感冒。”何喑说,“但因为我这种体质……需要多注意。所以医生让我去复查……确认没有引发支气管炎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贺颂时注意到,她揉手腕的动作又开始了。
“你妈妈很担心。”他说。
何喑点点头:“每次我生病……妈妈都睡不好。小时候我住院……她整夜整夜守在床边。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“所以我现在……尽量不生病。不是为自己……是为妈妈。”
大巴驶入一个隧道。车厢内突然暗下来,只有安全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。在黑暗中,何喑的声音更轻了:“有时候我觉得……我的缺陷,其实是妈妈的负担。她本来可以……过更轻松的生活。”
“她不会这么想。”贺颂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何喑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但她越不这么想……我越这么觉得。”
隧道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。车子冲出去的那一刻,阳光汹涌而入,整个车厢瞬间明亮。何喑眯起眼,像一只突然被光惊到的猫。
贺颂时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在强光中几乎透明。他突然想起自己母亲——那个文化不高、靠洗盘子养活他、后来嫁人、很多年没联系的女人。如果母亲知道他在这里,陪一个生病的女孩去医院,会说什么?
他不知道。他们太久没说话了,久到他甚至想不起母亲的声音。
“您在想什么?”何喑问。
贺颂时回过神来:“想我母亲。”
何喑没有问下去,只是点点头,仿佛这个回答已经足够。她从布包里拿出点心——是妈妈做的桂花米糕,用油纸包着,还温热。她掰了一半递给贺颂时。
米糕很软,桂花香清甜。贺颂时慢慢吃着,想起何喑说过“吃饭是翻译能量”。此刻这份点心,是把何妈妈的关爱、何喑的分享、还有这个清晨的旅途,翻译成舌尖的甜味和胃里的暖意。
车子开了约一个半小时,进入市区。高楼渐多,车流渐密,街景从田园变成城市。何喑指着窗外:“快到了。市第一医院……在下一个路口。”
医院比贺颂时想象的大。门诊大楼前挤满了人,有推着轮椅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搀扶老人的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——说话声、哭声、广播叫号声、救护车鸣笛声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药味。
何喑显然很熟悉这里。她领着贺颂时穿过人群,走进大厅,熟练地在自助机上取号。耳鼻喉科在五楼,他们等电梯时,旁边一个小孩在哭,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何喑从布包里掏出一颗糖——她好像总备着糖——蹲下身递给小孩。小孩愣住了,抽噎着接过糖,慢慢止住哭声。小孩妈妈感激地对何喑点点头。
电梯来了,很挤。贺颂时站在何喑身后,手臂虚环着她,挡住后面挤过来的人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茶花香——是妈妈用的洗发水,昨天在晾衣绳上看到过那个朴素的红瓶子。
五楼候诊区人更多。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,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显示叫号信息。何喑看了看自己的号码:“前面还有……十二个人。大概要等……一个小时。”
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两个连着的空位。坐下后,何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——是《Echo》的英文原版,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。
“您介意吗?”她问,“我想趁等待的时间……再看一遍第七章。有些句子……中文版总觉得没译到位。”
贺颂时摇头:“不介意。”
何喑翻开书,找到第七章。她看得很慢,偶尔用指尖划过某一行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默读。贺颂时注意到,她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很多铅笔字——中文注释、问号、还有小小的简笔画。
“这里。”何喑突然指着一段,“‘The silence between us is not empty, it is full of all the words we choose not to say.’ 我译成‘我们之间的寂静并非空洞,它充满了所有我们选择不说出口的话语。’但总觉得……‘choose not to say’的意味没完全出来。”
贺颂时看着那段英文。确实,“choose not to say”有种主动的、有意识的意味,而“选择不说出口”虽然字面对应,但中文里更常见的说法是“欲言又止”或“话到嘴边又咽下”,那种主动选择的意味反而淡了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他问。
何喑想了想,在便签上写:“试过‘我们有意保留的话语’,但太直白。试过‘那些被我们按捺在喉间的话’,又太文艺。最近在想,‘我们默契省略的言说’。”
“默契省略。”贺颂时重复这个词,“这个好。保留了‘选择’的意味,又增加了‘双方共谋’的层次。”
何喑眼睛亮了:“您觉得可以?”
“完全可以。”贺颂时说,“有时候翻译不需要字字对应,需要抓住那个核心的‘感觉’。‘默契省略’抓住了。”
何喑开心地在书页空白处记下这个词。她写字时很专注,微微低头,睫毛垂下来。候诊室的嘈杂仿佛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泡泡。
叫号到一半时,何喑去了趟洗手间。回来时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不舒服?”贺颂时间。
“有点头晕。”何喑小声说,“医院空气……不太好。没事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水壶,喝了几口罗汉果茶。手有些抖,水洒了一点在衣服上。贺颂时递过去纸巾,她接过来,擦拭时手指的关节处泛白。
“何喑。”贺颂时突然问,“你害怕医院吗?”
何喑擦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——承认的羞赧,回忆的阴影,还有试图掩饰的倔强。
“小时候……害怕。”她慢慢说,“现在……习惯了。但身体的记忆……还在。一进医院,闻到消毒水的味道……就会有点紧张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很幼稚吧?”
“不幼稚。”贺颂时说,“身体的记忆最诚实。”
叫到何喑的号了。她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。贺颂时也站起来。
“您在这里等……就好。”何喑说。
“我陪你去诊室门口。”贺颂时坚持。
诊室在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。何喑走进去,门轻轻关上。贺颂时站在门外,看着门上的磨砂玻璃——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,但听不见声音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一个老人被搀扶着慢慢走过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,孩子的小脸红通通的。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,轮子发出规律的咔哒声。
贺颂时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。在这个满是病痛和焦急的地方,他是唯一一个与这一切没有直接关系的人。他站在这里,只是因为一个认识了六个月、见面才三天的女孩在里面看医生。
但这种疏离感并不让他不安。反而,它让他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位置:一个陪伴者,一个观察者,一个试图理解另一个生命如何与自身的脆弱共处的人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何喑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单子。她看见贺颂时还在等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贺颂时间。
“医生说是……普通喉炎,但引发了……轻微的支气管炎。”何喑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“开了药,需要做雾化治疗……每天一次,做三天。还要验血……查一下炎症指标。”
她说话时,贺颂时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些单子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现在去验血?”他问。
何喑点头:“在二楼。然后去一楼……拿药,再去雾化室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他们穿梭在医院的不同楼层。抽血时,何喑把头扭向一边,不看针头——贺颂时发现这个小细节,心里软了一下。拿药时,药房人很多,他们排了很久的队。雾化室更满,需要等叫号。
等待雾化时,何喑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看起来很疲惫。贺颂时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,递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水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“让您陪我来……耽误您一天时间。”
“没有耽误。”贺颂时说,“这是了解你的重要部分。”
何喑睁开眼睛看着他:“了解我……生病的样子?”
“了解你如何应对生病。”贺颂时纠正,“这是不一样的。”
何喑沉默了。雾化室的广播在叫号,但还没到她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栅。
“其实我讨厌生病。”何喑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难受……是因为生病的时候,我会特别清楚地感觉到……我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。别人感冒了……休息几天就好。我感冒了……可能要来医院,要做检查,要担心会不会变成更严重的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种感觉……就像翻译时遇到一个词,在两种语言里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表达。你知道它存在,你知道它的意思,但你就是找不到……那个完美的翻译。总是差一点,总是有误差。”
贺颂时想起她说的“必要的距离”。也许对她来说,这个距离不仅存在于语言之间,也存在于她的身体与“正常”身体之间。
“但是,”何喑继续说,声音里有了点力气,“就像翻译一样,你接受了那个误差,接受了那个距离,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工作。你找到的不是完美的对应,是最接近的传达。我的身体也是这样……我接受了它的‘不完美翻译’,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生活。该吃药吃药,该检查检查,该休息休息。然后继续做我能做的事——翻译,喝茶,照顾妈妈,和您讨论‘默契省略的言说’。”
她说最后一句时,看着贺颂时,眼睛里有种明亮的东西,像泪水,但也像光。
“何喑。”贺颂时轻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