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景明,惠风和畅。镇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内,早已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盛景。绕过影壁,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两侧的海棠树正值盛花期,粉白相间的花瓣压弯了枝头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成一条柔软的□□;庭院中央的牡丹花圃更是热闹,姚黄魏紫、赵粉豆绿,一朵朵开得雍容华贵,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得像是要滴出水来;就连墙角不起眼的蔷薇,也顺着竹篱攀援而上,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粉色花苞,空气中浮动着清甜馥郁的花香,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,让人一闻便觉心旷神怡。
沈微婉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兰的襦裙,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,行走间若隐若现,衬得她身姿窈窕,气质温婉。她正坐在廊下的梨花木长椅上,指尖拈着一枚刚剥好的松子,轻声指点着丫鬟们摆置果盘。“东边的几碟蜜饯往中间挪挪,别挡着那盘玉露团,” 她声音轻柔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,“还有那盏汝窑白瓷的茶盏,放在王爷和父亲的席位前,他们素来爱用素净的器具。”
丫鬟们恭声应着,手脚麻利地调整着案几上的摆设。案几上琳琅满目,不仅有精致的蜜饯、酥脆的果仁,还有刚出炉的荷花酥、豆沙糕,以及用新鲜果物雕成的花盏,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,赏心悦目。沈微婉看着这一切,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。自嫁入首辅府,又逢沈家平反,父亲康健,夫君疼爱,如今更是添了幼子,这样安稳顺遂的日子,是她从前在沈府西跨院忍辱负重时,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。
不远处的草地上,谢惊寒身着一身同色系的月白常服,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玉带,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此刻没有了朝堂上的冷峻威严,只是一个耐心十足的父亲,正蹲在草地上,手把手地教儿子谢念安走路。念安刚满一岁半,小脸圆嘟嘟的,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灵动有神,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。他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袄,领口和袖口绣着小小的虎头纹样,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,上面还系着红色的绒球,跑起来绒球一颠一颠的,格外可爱。
“念念,慢点儿,先迈左脚。” 谢惊寒声音放得极柔,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的腋下,引导着他迈出脚步。念安似乎对走路这件事充满了兴趣,小短腿迈得踉踉跄跄,却偏要挣脱父亲的手,自己往前冲。他走了两步,重心不稳,身子一歪,眼看就要摔倒,谢惊寒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揽入怀中,惹得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,胖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不放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,像是在撒娇。
谢惊寒抱着儿子,用随身携带的素色帕子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薄汗,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廊下的沈微婉。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,洒在她身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她垂着眼帘,嘴角噙着浅笑,认真指点丫鬟的模样,温柔得像是一幅水墨画。谢惊寒的眼底瞬间盛满了宠溺,他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轻声道:“你看你,跟你娘一样,性子急,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。”
沈微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,恰好对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火花在跳跃,沈微婉的脸颊微微泛红,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桃花,她轻轻嗔道:“明明是随你,做什么都雷厉风行,半点不肯拖沓。”
谢惊寒低笑出声,笑声低沉悦耳,他正要开口回应,院门外忽然传来青禾清脆的声音:“小姐,姑爷,顺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到了!”
沈微婉连忙起身相迎,谢惊寒也抱着念安,快步走到廊下。只见顺王身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,牵着一位温婉娴静的女子走了进来。那女子便是顺王去年迎娶的王妃,出身书香门第,姓苏,性子温和贤淑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。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,裙摆绣着清雅的荷花纹,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,却难掩其温婉动人的气质。两人身后,乳母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,正是他们的女儿,刚满周岁。青禾也抱着自己的女儿跟在后面,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,看到念安,便兴奋地伸出小手,咿咿呀呀地喊着,像是在打招呼。
“殿下,王妃娘娘,一路辛苦了。” 沈微婉笑着走上前,屈膝见礼。
顺王笑着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谢惊寒怀里的念安身上,眼中满是喜爱:“这孩子又长壮了不少,瞧这眉眼,这神态,真是越来越像惊寒了,将来定是个英气不凡的小伙子。”
苏王妃也温婉地笑了起来,声音轻柔:“念安生得真俊,眼睛像微婉姐姐一样灵动,微婉姐姐真是好福气。”
谢惊寒轻轻放下念安,让乳母牵着他的小手,介绍道:“念念,快叫王叔,王婶。” 念安似懂非懂地看着顺王和苏王妃,小嘴巴动了动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“王叔”,逗得众人一阵轻笑。苏王妃身边的乳母也将小女孩抱了过来,小姑娘胆子颇大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想要去摸念安的脸颊,念安也不躲闪,反而好奇地伸出手,想要去牵她的手,动作笨拙却格外温柔,两人咿咿呀呀地交流着,模样十分可爱。
就在这时,沈毅从书房的方向走了过来。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虽已年过半百,但身姿依旧挺拔,脸上的皱纹因笑容而舒展,眼神中满是欣慰与慈爱。“都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 他笑着走上前,对着顺王和苏王妃拱了拱手,“今年的新茶刚沏好,是江南进贡的雨前龙井,你们尝尝鲜。”
丫鬟们连忙上前,将众人引到廊下的席位上坐下,随后奉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。茶杯是上好的汝窑白瓷,茶汤清澈透亮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,抿一口,清香甘醇,回味无穷。众人围坐在廊下,伴着满园的花香和清脆的鸟鸣,随意地闲谈起来。
顺王说起近日朝堂上的趣事,语气轻松:“前几日户部尚书上了一道奏折,说要在江南推广新的耕作之法,皇上听了十分高兴,当即就准了。说起这户部尚书,当年还是惊寒举荐的,如今看来,果然是个办实事的人才。”
谢惊寒端着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淡淡补充道:“他为人正直,又熟悉农事,确实是合适的人选。江南是鱼米之乡,若是能推广新的耕作之法,今年的收成定能更上一层楼,百姓们也能过得更富足些。”
沈毅含笑听着,时不时点头附和,偶尔还会叮嘱两句:“为官之道,在于为民做主。你们在朝堂上,凡事多为百姓着想,便是尽了本分。” 他经历过官场的风风雨雨,如今虽已不再参与朝堂核心事务,但看到谢惊寒和顺王能够同心协力,辅佐皇上整顿朝纲,心中也是十分欣慰。
苏王妃是个文静的性子,不怎么参与朝堂之事,只是拉着沈微婉的手,轻声问道:“姐姐,我听殿下说,当年姑爷为了查清沈将军的冤案,费了不少心思,甚至还与朝中的奸佞势力正面交锋,可有此事?”
沈微婉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动容,她轻轻点头:“是啊。那时候我父亲蒙冤流放,我寄人篱下,处境十分艰难。若不是惊寒暗中守护,多次在危急时刻救我于水火,又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搜集证据,沈家怕是难以平反昭雪。” 她说着,转头看向谢惊寒,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。这些年,谢惊寒为她做的一切,她都铭记在心,这份恩情,这份爱意,早已融入骨血,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。
青禾在一旁伺候着,听到苏王妃的问话,也忍不住插话道:“王妃娘娘您是不知道,当年姑爷为了保护小姐,可真是煞费苦心。小姐在沈府的时候,二小姐沈若薇总是找各种理由刁难她,克扣她的用度,还到处散播她的谣言。姑爷得知后,便借着处理公务的名义,频频造访沈府,每次都能不动声色地为小姐解围。有一次,二小姐故意在小姐的饭菜里下了东西,想要让小姐在宴请宾客时出丑,幸好姑爷提前得到消息,让人偷偷换了饭菜,才没让二小姐的阴谋得逞。”
“还有一次,小姐深夜从沈府偷跑出来,想要去将军府寻找父亲留下的证据,结果路上遇到了李嵩派来的刺客。当时情况万分危急,小姐根本不是那些刺客的对手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姑爷亲自化名黑影赶了过来,为了保护小姐,他还受了伤,肩头被刺客的刀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,流了好多血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不肯让小姐知道是他救了她,只是默默离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