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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殊观寻味而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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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不去了。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”

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他转身回了柴房。

胡杨独自坐在门槛上,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。

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密密麻麻,像撒了满天的碎银。

他想起凉州。

想起爹娘。

想起逃荒路上的日日夜夜。

然后他明白了殊观那句话的意思。

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

就像他从凉州逃到敦煌,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了。

就像老板娘从江南来到西域,就再也做不回那个“静华郡主”了。

就像殊观……

胡杨不知道殊观走过什么路,但他知道,那一定是一条很艰难的路。

艰难到,让他宁愿在这戈壁滩上劈柴挑水,也不愿回去。

又过了几天,酒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

是个军官,带着两个亲兵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玉门关守军的制式皮甲。他们进酒馆时,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,店里只有殊观在擦桌子——他现在兼职跑堂,虽然老板娘没给他加工钱。

“掌柜的!”军官一进门就喊,“好酒好肉端上来!”

殊观放下抹布,笑眯眯地迎上去:“军爷,小店只有馕和酸酒,没有肉。”

“酸酒?”军官皱眉,“那玩意儿能喝?”

“解渴还是行的。”殊观说,“要不您尝尝?”

军官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来三碗酒,六张馕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殊观去端酒,胡杨在后厨热馕。两人配合默契,很快把酒馕端上桌。

军官喝了一口酒,脸皱成一团:“这什么玩意儿……比马尿还难喝。”

他旁边一个亲兵小声说:“大人,将就点吧,这荒郊野岭的,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。”

军官哼了一声,没再抱怨,开始啃馕。

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殊观:“掌柜的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最近这附近……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?”

殊观眨眨眼:“军爷,这戈壁上,除了沙子就是石头,连鬼都不来,哪有什么可疑的人?”
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军官压低声音,“我是问……有没有从江南来的,或者往江南去的,行踪诡秘的人?”

殊观心里一动,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:“军爷,这我哪知道?我就是个跑堂的,客人来了喝酒,喝完走人,我从不打听人家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。”

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:“看看,认识吗?”

殊观凑近看。

纸上画着个人像,是个女子,眉目清秀,神情沉静——是梁九歌的画像。

殊观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依旧平静:“哟,这姑娘长得挺俊。谁啊?”

“一个逃犯。”军官说,“朝廷要犯。有人举报,说往西域方向来了。你要是看见,立刻报官,赏银一百两。”

殊观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一定一定。”

军官又打量了他几眼,这才收回画像,继续吃饭。

等他们吃完走了,殊观才拿着那张画像,走到柜台前,递给老板娘:

“老板娘,您看。”

老板娘接过画像,看了一眼,随手扔进灶膛。

火苗舔舐纸张,迅速卷曲、发黑、化作灰烬。

“多事。”她说。

殊观笑了:“是是是,我多事。不过老板娘……您这‘死’,好像没瞒过所有人啊。”

老板娘抬眼看他:“你怕了?”

“我怕什么?”殊观耸肩,“我就是个劈柴的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儿顶着。”

老板娘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算账。

但殊观看见,她的手在柜台下,微微握成了拳。

那天夜里,殊观没睡。

他坐在柴房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戈壁的月亮特别大,特别亮,银辉洒下来,把整个戈壁照得一片惨白。

胡杨也睡不着,爬起来陪他。

“殊观大哥,”他小声问,“白天那个军官……是来找老板娘的吗?”

殊观没回答,只是反问:“胡杨,如果有一天,有人要来抓老板娘,你会怎么办?”

胡杨愣了一下,然后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会保护她!”

“怎么保护?”

“我……我跟他拼了!”

殊观笑了,揉了揉他的头:“傻小子。拼命是最笨的办法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殊观看向酒馆的方向,眼神复杂:

“有些人,不需要你保护。她们自己就是最坚固的堡垒。你要做的,就是别拖她后腿。”

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
忽然,殊观开口:“胡杨,想学功夫吗?”

胡杨眼睛一亮:“想!”
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殊观说,“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……跑得快。”

“跑得快?”

“对。”殊观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这世道,有时候,跑得快比打得赢更重要。”

胡杨用力点头。

月光下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。

直到东方泛白,戈壁的黎明即将到来。

殊观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
“去睡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
胡杨回屋了。

殊观却没睡,而是走到酒馆前堂,轻轻推开门。

老板娘还在柜台后,就着油灯看账本。听见开门声,她头也没抬:

“有事?”

殊观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静静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,他才开口:

“县主。”

老板娘的手顿了顿。

“您这假死局,布得真周全。”殊观继续说,“连江南那些老人都骗过了,连陛下都信了。可您知不知道……有些人,是骗不了的。”

老板娘终于抬眼,看着他:“比如你?”

“比如我。”殊观笑了,“也比如……太子。”

老板娘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“玉门关的守将,是太子的人。”殊观说,“他派人在西域搜了三个月了,从敦煌搜到阳关,从阳关搜到玉门。虽然还没找到您,但……他起疑了。”

老板娘合上账本,平静地问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您得走了。”殊观说,“换个地方,换个身份,继续躲。”

“躲?”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,“我躲了那么多年了。从江南躲到西域,从县主躲成酒馆老板娘。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躲到哪儿去?”

殊观沉默了。

良久,他才轻声说:“至少……得活下去。”

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晨光从东方透进来,把戈壁染成一片淡金。远处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,在晨光中渐渐苏醒。

“殊观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酒馆起名‘不伺候’吗?”

“因为……不想伺候人?”

“不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是因为,这世上值得我‘伺候’的人和事,太少了。少到……我只想伺候我自己。”

她转身,看着他:“所以,我不走。这里是我的酒馆,我的地盘,我的‘不伺候’。谁想来,就来;谁想抓我,就试试。”

她的眼神平静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像戈壁上的胡杨树,根扎得深,任风吹雨打,就是不倒。
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大,很亮:

“行。那您不走,我也不走。咱们就在这儿,开咱们的酒馆,算咱们的账。至于那些来找麻烦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:

“我来应付。”

老板娘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但胡杨躲在门后看见,她的嘴角,微微弯了弯。

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但那一瞬间的笑意,像戈壁上的昙花,虽然短暂,却真实存在。

晨光越来越亮。

酒馆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酒馆里,一场新的对峙,也即将拉开序幕。

老板娘走回柜台后,重新翻开账本。

殊观站起身,往后院走——他得去劈柴了,今天的柴还没劈完。
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
但有一种默契,在晨光中悄然生长。

像戈壁上的骆驼刺,不起眼,却顽强。

像这间叫“不伺候”的酒馆,简陋,却固执地存在着。

固执地,等着所有该来的人。

所有该算的账。

所有……未完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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