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不去了。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他转身回了柴房。
胡杨独自坐在门槛上,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。
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密密麻麻,像撒了满天的碎银。
他想起凉州。
想起爹娘。
想起逃荒路上的日日夜夜。
然后他明白了殊观那句话的意思。
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
就像他从凉州逃到敦煌,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了。
就像老板娘从江南来到西域,就再也做不回那个“静华郡主”了。
就像殊观……
胡杨不知道殊观走过什么路,但他知道,那一定是一条很艰难的路。
艰难到,让他宁愿在这戈壁滩上劈柴挑水,也不愿回去。
又过了几天,酒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
是个军官,带着两个亲兵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玉门关守军的制式皮甲。他们进酒馆时,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,店里只有殊观在擦桌子——他现在兼职跑堂,虽然老板娘没给他加工钱。
“掌柜的!”军官一进门就喊,“好酒好肉端上来!”
殊观放下抹布,笑眯眯地迎上去:“军爷,小店只有馕和酸酒,没有肉。”
“酸酒?”军官皱眉,“那玩意儿能喝?”
“解渴还是行的。”殊观说,“要不您尝尝?”
军官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来三碗酒,六张馕。”
“好嘞。”
殊观去端酒,胡杨在后厨热馕。两人配合默契,很快把酒馕端上桌。
军官喝了一口酒,脸皱成一团:“这什么玩意儿……比马尿还难喝。”
他旁边一个亲兵小声说:“大人,将就点吧,这荒郊野岭的,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。”
军官哼了一声,没再抱怨,开始啃馕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殊观:“掌柜的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最近这附近……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?”
殊观眨眨眼:“军爷,这戈壁上,除了沙子就是石头,连鬼都不来,哪有什么可疑的人?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军官压低声音,“我是问……有没有从江南来的,或者往江南去的,行踪诡秘的人?”
殊观心里一动,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:“军爷,这我哪知道?我就是个跑堂的,客人来了喝酒,喝完走人,我从不打听人家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。”
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:“看看,认识吗?”
殊观凑近看。
纸上画着个人像,是个女子,眉目清秀,神情沉静——是梁九歌的画像。
殊观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依旧平静:“哟,这姑娘长得挺俊。谁啊?”
“一个逃犯。”军官说,“朝廷要犯。有人举报,说往西域方向来了。你要是看见,立刻报官,赏银一百两。”
殊观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一定一定。”
军官又打量了他几眼,这才收回画像,继续吃饭。
等他们吃完走了,殊观才拿着那张画像,走到柜台前,递给老板娘:
“老板娘,您看。”
老板娘接过画像,看了一眼,随手扔进灶膛。
火苗舔舐纸张,迅速卷曲、发黑、化作灰烬。
“多事。”她说。
殊观笑了:“是是是,我多事。不过老板娘……您这‘死’,好像没瞒过所有人啊。”
老板娘抬眼看他:“你怕了?”
“我怕什么?”殊观耸肩,“我就是个劈柴的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儿顶着。”
老板娘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算账。
但殊观看见,她的手在柜台下,微微握成了拳。
那天夜里,殊观没睡。
他坐在柴房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戈壁的月亮特别大,特别亮,银辉洒下来,把整个戈壁照得一片惨白。
胡杨也睡不着,爬起来陪他。
“殊观大哥,”他小声问,“白天那个军官……是来找老板娘的吗?”
殊观没回答,只是反问:“胡杨,如果有一天,有人要来抓老板娘,你会怎么办?”
胡杨愣了一下,然后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会保护她!”
“怎么保护?”
“我……我跟他拼了!”
殊观笑了,揉了揉他的头:“傻小子。拼命是最笨的办法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殊观看向酒馆的方向,眼神复杂:
“有些人,不需要你保护。她们自己就是最坚固的堡垒。你要做的,就是别拖她后腿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
忽然,殊观开口:“胡杨,想学功夫吗?”
胡杨眼睛一亮:“想!”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殊观说,“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……跑得快。”
“跑得快?”
“对。”殊观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这世道,有时候,跑得快比打得赢更重要。”
胡杨用力点头。
月光下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。
直到东方泛白,戈壁的黎明即将到来。
殊观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“去睡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胡杨回屋了。
殊观却没睡,而是走到酒馆前堂,轻轻推开门。
老板娘还在柜台后,就着油灯看账本。听见开门声,她头也没抬:
“有事?”
殊观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静静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县主。”
老板娘的手顿了顿。
“您这假死局,布得真周全。”殊观继续说,“连江南那些老人都骗过了,连陛下都信了。可您知不知道……有些人,是骗不了的。”
老板娘终于抬眼,看着他:“比如你?”
“比如我。”殊观笑了,“也比如……太子。”
老板娘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玉门关的守将,是太子的人。”殊观说,“他派人在西域搜了三个月了,从敦煌搜到阳关,从阳关搜到玉门。虽然还没找到您,但……他起疑了。”
老板娘合上账本,平静地问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您得走了。”殊观说,“换个地方,换个身份,继续躲。”
“躲?”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,“我躲了那么多年了。从江南躲到西域,从县主躲成酒馆老板娘。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躲到哪儿去?”
殊观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轻声说:“至少……得活下去。”
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晨光从东方透进来,把戈壁染成一片淡金。远处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,在晨光中渐渐苏醒。
“殊观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酒馆起名‘不伺候’吗?”
“因为……不想伺候人?”
“不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是因为,这世上值得我‘伺候’的人和事,太少了。少到……我只想伺候我自己。”
她转身,看着他:“所以,我不走。这里是我的酒馆,我的地盘,我的‘不伺候’。谁想来,就来;谁想抓我,就试试。”
她的眼神平静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像戈壁上的胡杨树,根扎得深,任风吹雨打,就是不倒。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大,很亮:
“行。那您不走,我也不走。咱们就在这儿,开咱们的酒馆,算咱们的账。至于那些来找麻烦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:
“我来应付。”
老板娘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胡杨躲在门后看见,她的嘴角,微微弯了弯。
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但那一瞬间的笑意,像戈壁上的昙花,虽然短暂,却真实存在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
酒馆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酒馆里,一场新的对峙,也即将拉开序幕。
老板娘走回柜台后,重新翻开账本。
殊观站起身,往后院走——他得去劈柴了,今天的柴还没劈完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有一种默契,在晨光中悄然生长。
像戈壁上的骆驼刺,不起眼,却顽强。
像这间叫“不伺候”的酒馆,简陋,却固执地存在着。
固执地,等着所有该来的人。
所有该算的账。
所有……未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