殊观在“不伺候”酒馆安顿下来的第七天,敦煌城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青衫布履,面容清癯,手里捧着个木匣子,匣子上刻着繁复的云纹——是江南官场常用的样式。他骑马到酒馆门口时,日头正毒,马累得直喘粗气,嘴角都泛起了白沫。
“请问,”文士下马,对着正在门口扫沙子的胡杨拱了拱手,“此处可是‘不伺候’酒馆?”
胡杨警惕地打量他:“是。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找人。”文士说,“找老板娘。”
胡杨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些日子来找老板娘的人太多了,有送信的,有传话的,还有像殊观这样直接来干活的。但眼前这位,一看就是官场上的人——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谨慎和规矩,藏都藏不住。
“老板娘在后院酿酒。”胡杨说,“客官稍等,我去请。”
“有劳。”
胡杨跑进后院。老板娘正蹲在酒缸旁,手里拿着个竹筒,正在尝新酿的酒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没抬:“又有客?”
“嗯,是个读书人打扮的,说是找您。”胡杨压低声音,“看起来像当官的。”
老板娘的手顿了顿,把竹筒放下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酒糟:“请到前堂。”
文士被领进酒馆时,殊观正在柜台后擦碗——他现在身兼数职,跑堂、账房、打杂,哪里缺人手就往哪里补。见来人,他眼神微凝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,继续擦他的碗。
老板娘从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帘后走出来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,头发用粗布巾包着,脸上蒙着细沙。她走到柜台后站定,看着文士:
“客官找我?”
文士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有探究,有迟疑,最后化作一声轻叹:“像……真像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放在柜台上:“老板娘可认得此物?”
老板娘看了一眼:“认得。客官从何处得来?”
“故人所赠。”文士说,“故人托我给老板娘带句话:江南春深,旧燕当归。”
老板娘沉默了片刻,才问:“故人现在何处?”
“江南。”文士顿了顿,“新朝将立,百废待兴。故人如今……身居要职,掌户部钱粮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意思明白——章戚,那个当年曾在济世堂学算账的稚童小六子,如今成了朝庭的户部官员。
老板娘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点点头:“他让你来,不只是传话吧?”
文士把手中的木匣子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文书,最上面是一份奏折的抄本,朱批鲜红刺眼:
“着江南章戚,整顿币制,重定《通货条例》。准便宜行事,所需钱粮人力,地方官员需全力配合。”
下面是新拟的《西域通货条例》草案,厚厚一叠,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。从铜钱成色、银锭重量,到商税比例、汇兑规则,事无巨细,条理清晰。
文士说:“章大人拟了这份条例,但西域情况复杂,胡商、汉商、各路马帮、甚至关外部落,各有各的规矩。大人说……此事非您不能成。”
老板娘没看那些文书,只是问: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三年。”文士伸出一根手指,“三年之内,稳定西域通货,打通河西商路,让新朝的铜钱在这里流通起来。作为回报……”
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张纸,是一张契书:“朝廷特许‘不伺候’酒馆为西域钱庄总号,掌河西走廊所有钱粮汇兑。所得利润,五五分成。”
契书上已经盖了户部大印,只等老板娘签字画押。
酒馆里一片死寂。
连殊观都停下了擦碗的动作,眼睛盯着那份契书,眼神复杂。
胡杨站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他虽然不太懂这些文书的意思,但能感觉到——这是一笔天大的生意。大到能改变整个西域的格局。
良久,老板娘终于伸手,拿起了那份《西域通货条例》草案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偶尔会停下来,手指在某个条款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。
文士静静地等着。
殊观继续擦碗,但动作很轻,生怕打扰。
胡杨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只有门外风卷沙尘的声音,呜呜地响着,像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和荒凉。
老板娘看完了最后一页,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文士:
“这份条例,是谁拟的?”
“章大人亲自拟的。”文士说,“但他说……其中许多条款,是当年在济世堂时,您教他的。”
老板娘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济世堂的后院,她教那些孩子打算盘,教他们认药材,也教他们算账。她说过:“账要算清,钱要流通。流通的钱才是活钱,死钱堆在库房里,跟石头没什么两样。”
那时章戚还小,听不懂,只是用力点头,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如今,那些话成了这份厚厚的条例。
成了新朝整顿西域币制的蓝图。
“他还记得。”老板娘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文士点头:“章大人常说,他这一身本事,都是您教的。如今新朝将立,百废待兴,正是用人之际。大人希望您能……”
“回去?”老板娘打断他。
文士噎住了。
老板娘把条例放回木匣,推还给文士:“告诉他,他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这桩生意……我不做。”
文士急了:“老板娘!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您若成了西域钱庄总号,这河西走廊……”
“这河西走廊就会变成第二个江南。”老板娘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会有官差,有税吏,有层层叠叠的规矩,有永远算不完的人情账。而我开这间酒馆,图的就是清净。”
“可章大人说了,您可以只管生意,不管官场……”
“可能吗?”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清醒,“钱庄总号,掌河西钱粮汇兑——这么大的权柄,能不管官场?能不牵扯党争?能不被各方势力盯上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一年前我离开江南,就是为了摆脱这些。如今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,你让我再跳回去?”
文士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老板娘说得对。这桩生意看似诱人,实则是把双刃剑。成了,富可敌国;败了,尸骨无存。而以新朝如今暗流涌动的局面,败的可能性,远大于成。
良久,文士才颓然道:“那……老板娘能给章大人什么建议吗?这份条例……”
“条例写得很好。”老板娘说,“但少了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“罚则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笔墨,在草案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“凡违此例者,无论胡汉,无论官民,皆以扰乱通货论处。轻者罚没家产,重者流放千里。”
写完了,她把笔一搁:“西域不是江南,这里的人只认刀子和金子。没有够狠的罚则,再好的条例也是一纸空文。”
文士看着那行字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是不是太严了?”
“不严,镇不住。”老板娘把草案推回去,“告诉他,真想做成这件事,就得有流血的心理准备。西域这地方……温柔是活不下去的。”
文士沉默了。
他收起木匣,深深一揖:“老板娘的话,我一定带到。不过……章大人还托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若此事成了,您想要什么报酬?”
老板娘想了想,从柜台下取出纸笔,写了一份简单的契书:
“今有章戚,求梁九歌助其整顿西域通货。事成之后,酬黄金千两,另加一诺:永不提梁九歌之名,违者违约金万两。”
她写完了,按上手印,递给文士:“把这个带给他。他若答应,我就帮他这一次。不答应……就算了。”
文士接过契书,看着上面那行“永不提梁九歌之名”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老板娘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章大人他……一直念着您。这一年,他一直在找您,直到三个月前,才从西域回来的商队那里打听到,黄沙驿有个汉人老板娘,酿酒难喝,但算盘打得极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老板娘打断他,“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你回去吧。告诉他,我在这儿很好,让他不必挂念。”
文士用力点头,把契书小心地收进怀里,又深深一揖,这才转身离开。
等他走了,酒馆重新安静下来。
殊观终于擦完了最后一个碗,把碗放进柜子,走到柜台前,看着老板娘:
“真不做?”
“不做。”老板娘说,“太麻烦。”
“可黄金千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