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。到了敦煌,凭铜钱相认。
陈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,梁九歌把他叫到账房,把名单推给他看。
“这些人,”她指着上面的名字,“明年开春前,都会走。”
阿丑盯着名单,脸色发白:“小姐……您不要我了?”
“不是不要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是要你留下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契书——济世堂在江南的所有产业,药铺、田庄、甚至顺风镖局的部分股份,都转到了阿丑名下。
“这些,以后都是你的。”梁九歌说,“你是九言堂在江南的掌舵人。我不在的时候,所有事情,你说了算。”
阿丑的手开始抖:“小姐……您、您要去哪儿?”
“西域。”梁九歌没瞒他,“但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对外,就说我病了,要去南方养病。过几年……就说病死了。”
陈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小姐!我不要这些!我要跟着您……”
“陈砚。”梁九歌按住他的肩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今年二十二了,不是孩子了。这十年,我教你认字,教你算账,教你做生意,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跟着我。是为了让你能独当一面,能活得自在。”
她顿了顿,眼圈也有些红:“江南是我们的根,不能丢。你在这儿,我在那儿,我们互相照应,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陈砚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塞进他手里:“这枚铜钱,你收好。将来若有事,让人带着它去敦煌胡杨客栈,掌柜的自然会联系我。”
陈砚攥紧铜钱,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,”梁九歌补充道,“殊观……我会带走。他留在这儿,对你、对济世堂,都是麻烦。”
“他愿意跟您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九歌看向窗外,“但我会让他愿意的。”
三天后,梁九歌把殊观叫到后院。
老梅树下,石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酒是她自己酿的桂花酿,去年秋天埋的,今年才挖出来,香气醇厚。
“坐。”梁九歌给他倒了一杯。
殊观坐下,端起酒杯闻了闻:“好酒。县主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请我喝酒?”
“有事跟你说。”梁九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我要走了,明年开春。去西域。”
殊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然后一饮而尽:“猜到了。”
“跟我走吗?”梁九歌问得直接。
殊观没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空酒杯,看了很久。
“县主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梁九歌说,“魔教最后一任账房的徒弟,身怀《圣火账薄》,被整个江湖追杀。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?”
殊观笑了:“还有……我曾是魔教教主。”
梁九歌眼皮一跳。
“没想到吧?”殊观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,“我师傅是魔教的账房先生,我小时候家里穷,我娘为了养活弟弟妹妹把我卖给了人伢子,是师傅他老人家救了我。前任教主为了一己之私杀了我师傅,为了报仇,我手刃了教主,然后又亲手覆灭了整个魔教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声音有些飘:“所以魔教散了之后,我只带走了一本账册,别的什么都不要。所以……我只能到处跑,到处躲,像个丧家之犬。”
梁九歌静静听着。
桂花酿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,混着梅树将开未开的花苞的清香,有种说不出的哀伤。
“县主,”殊观抬眼看着她,“您带我走,等于带上一个天大的麻烦。江湖上那些人不会罢休,太子那边也不会罢休。您何必……”
“我需要一个打杂的。”梁九歌打断他,“西域的生意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算账算得好,打架也还行,还会做饭——虽然难吃,但能凑合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你欠我钱。一千多两呢,不跟着我,你怎么还?”
殊观愣住,随即大笑。
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。
“县主啊县主,”他边笑边摇头,“您这账算得……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“所以,跟不跟?”梁九歌问。
殊观止住笑,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
“跟。”
一个字,说得干脆。
梁九歌点点头,也端起酒杯,喝完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只是静静坐着,听着风声,听着更鼓声,听着这江南深秋最后的声音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夜已深。
而西域的路,才刚刚在脚下展开。
梁九歌站起身: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她转身往后堂走。
走到月亮门时,身后传来殊观的声音:
“县主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梁九歌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摆摆手:
“记账上了。利息三分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门后。
殊观独自坐在梅树下,看着空了的酒壶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
像这江南深秋夜里,最后一点未散的桂花香。
远处,运河上的船灯明明灭灭。
而西域的星空,正在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。
梁九歌回到房间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她看向西方——那里是连绵的群山,山的那边,是更远的戈壁、沙漠、绿洲。
是她的新开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。
账册摊开,算盘摆好。
新的一页,又要开始算了。
而这一页的标题,或许该叫——
“自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