殊观在济世堂养伤的第三天,江湖上的传言已经变了味。
《圣火账薄》的事越传越邪乎,有人说里头藏着前朝宝藏的地图,有人说记着长生不老的秘方,还有人说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账册,是一本武功秘籍,练成了能天下无敌。
各路江湖人马开始往扬州聚集。客栈住满了带刀佩剑的客人,茶馆里天天有人打听“济世堂那个打杂的”。连扬州知府都坐不住了,派了衙役在济世堂所在的街口设卡,美其名曰“维护治安”,实则是怕江湖人在他地头上闹出人命。
这些,梁九歌都看在眼里。
她依旧每天开铺坐诊,教孩子认药,晚上对账。只是济世堂的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——是小满镖局的人,扮作卖菜的小贩,从早到晚蹲在街对面,眼睛像鹰一样扫视每一个靠近药铺的人。
第四天傍晚,陈砚从外头回来,脸色凝重。
“小姐,查清楚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放出风声说账册在殊观手里的,是嵩山派的人。但背后……有京城的影子。”
梁九歌正在碾药,手里的药杵顿了顿:“说详细。”
“嵩山派掌门的三弟子,上个月进京了一趟,见了太子府的长史。”阿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记着日期、人名、地点,“回来之后,嵩山派就开始在江湖上散布谣言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他们放出话,说谁能拿到账册献给太子,赏黄金万两,还能得个‘武林巡查使’的官职。”
梁九歌冷笑:“太子这是要一箭双雕啊。既除掉殊观这个隐患,又能拉拢江湖势力,还能……给我添堵。”
她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罐:“那些围剿的人呢?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少林、武当是被蒙在鼓里的,真以为账册是什么祸害武林的魔物。但其他几个小门派……”陈砚皱眉,“都收了太子的钱。每人五百两,事成再加五百。”
梁九歌盖上瓷罐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:“陈砚,你说这些人,最需要什么?”
“钱?”阿丑迟疑道,“还有……名声?”
“不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他们最需要的,是粮食。”
陈砚一愣。
梁九歌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地图。她的手指从扬州往北划,停在几个点上:“少林在嵩山,武当在武当山,崆峒在陇西,青城在蜀中……这些门派,哪个不是养着几百甚至上千弟子?弟子要吃饭,要穿衣,要练功——哪一样不要钱?而钱从哪里来?”
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田亩标记:“靠地租,靠香火钱,靠信众供奉。可今年江南大旱,江北蝗灾,粮食歉收,地租收不上来,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哪还有余钱供奉?”
她转身,看向陈砚:“所以太子只要许诺给他们粮食——或者买粮的钱,他们就会像饿狗一样扑上来。”
陈砚恍然大悟:“所以小姐才要……”
“所以我要断了他们的粮。”梁九歌走回桌前,翻开一本账册,“陈砚,你明天去办几件事。”
她开始写清单,一边写一边说:
“第一,找沈砚,让他动用所有关系,收购江南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粮食。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,但必须现银现结。”
“第二,通知我们在漕帮的人,从今天起,所有运往北方的粮船,一律加收三成‘护航费’。不交的,扣船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抬眼,“给那些围剿的门派发帖子——以‘江南粮商联合会’的名义,邀请他们来扬州‘洽谈购粮事宜’。时间定在……五天后。”
陈砚快速记下:“小姐这是要……”
“抬价。”梁九歌合上账册,“等他们都到了,把粮价抬到三倍。谁想要粮,就得付三倍的钱。付不起的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:“可以赊账,但要用他们的田产、房产,甚至……武功秘籍做抵押。”
陈砚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太狠了……”
“狠?”梁九歌摇头,“是他们先来惹我的。我在扬州开我的药铺,他们非要来砸我的场子。既然要玩,就玩大的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放在桌上:
“传令下去,九言堂所有成员,即日起全力配合这次‘粮草战争’。我要让那些江湖人知道——在江南,谁才是说了算的人。”
五天后,扬州最大的酒楼“望江楼”里,坐满了带刀佩剑的江湖客。
少林慧明和尚、武当清虚道长、崆峒派掌门、青城派长老……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,来了三十多人。每个人都脸色凝重,桌上摆着请柬——烫金的帖子,落款是“江南粮商联合会会长,梁”。
“这梁会长是何方神圣?”崆峒派掌门是个瘦高老者,捋着山羊胡,“以前没听说过啊。”
“听说是个女子。”青城长老接话,“在扬州开了不少药铺,生意做得很大。但这粮食买卖……她也能插手?”
正议论着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梁九歌走上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锦缎长裙,外罩月白绣花半臂,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,插着支碧玉簪。打扮得比平日华贵,但依旧素净。身后跟着陈砚,手里捧着账册和算盘。
“诸位掌门、长老,”她走到主位,微微欠身,“民女梁九歌,江南粮商联合会会长。今日邀各位前来,是想谈谈……粮食的事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“是你?!”慧明和尚猛地站起,“你、你不是开药铺的吗?”
“药铺也卖粮。”梁九歌在主位坐下,神色平静,“今年年景不好,民女囤了些粮食,听说各位急需,所以请大家来商量商量。”
清虚道长皱眉:“梁施主,你可知我们为何急需粮食?”
“知道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各位要围剿魔教余孽,弟子们要吃饭,要赶路,要养伤——处处都要钱粮。可今年收成不好,各位的门派也捉襟见肘,是不是?”
她话说得直白,几个掌门脸上挂不住了。
“梁会长,”崆峒掌门沉声道,“既然你知道,那就开个价吧。我们要五千石粮,你给什么价?”
梁九歌没立刻回答,而是对陈砚点点头。
陈砚翻开账册,朗声念道:“江南今年稻米市价,每石一两二钱。但各位要得急,又是大宗采购,按规矩可以优惠——每石一两五钱。”
“什么?!”青城长老拍案而起,“比市价还高三钱?!你这是坐地起价!”
“长老稍安勿躁。”梁九歌抬手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运河里往来的粮船:“市价是一两二钱,但那是有价无市。今年江南旱灾,江北蝗灾,整个长江流域的粮食,十之七八在我手里。各位若是不信,可以现在去市面上问问——还能不能买到五千石粮。”
她转身,看着众人:“我开一两五钱,是看在各位都是江湖名宿的份上。若是旁人……二两一石,我也未必卖。”
堂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这是垄断,是趁火打劫。
可他们没办法。门派里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,等着粮下锅。没有粮,别说围剿魔教,连山门都守不住。
“梁会长,”慧明和尚深吸一口气,“佛门清贫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可否……赊欠一些?”
“可以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但赊账要抵押。少林寺在嵩山脚下有良田三百亩,可以抵押一半。利息……每月三分。”
“你!”慧明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或者,”梁九歌继续道,“各位可以放弃围剿,打道回府。这样一来,既不用花钱买粮,也不用冒险拼命。岂不两全其美?”
这话一出,几个小门派的人动摇了。
他们本来就是被钱吸引来的,如今钱没拿到,反而要自己掏钱买粮,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围剿——怎么算都亏。
“梁会长说得有理。”一个小门派的掌门站起来,“我们崂山派……退出。”
“我们也退出。”
“还有我们……”
眨眼间,七八个小门派都表态退出。只剩下少林、武当、崆峒、青城四个大门派,还在硬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