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血验亲风波过去不到十天,江湖上忽然刮起一阵邪风。
起初只是扬州城茶馆里的闲谈,说十几年前魔教覆灭时,有本《圣火账薄》流落民间,里头记着魔教百年积累的财富秘藏,还有各大门派不为人知的把柄。接着传言越传越邪乎,说得此账册者,“可令武林俯首,可让财神低头”。
到了第五天,传言突然有了具体的指向——
“听说了吗?那账册在殊观手里!”
“殊观?谁啊?”
“济世堂那个打杂的!成天吊儿郎当那个!”
“不可能吧……他就一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嘿,你有所不知!有人亲眼看见,十天前深更半夜,他在城外荒庙跟魔教余孽接头!怀里揣的就是那本账册!”
谣言像野火燎原,一夜之间烧遍了江南武林。
第七天清晨,济世堂还没开门,街对面就聚了七八个人。有穿僧袍的和尚,有戴道冠的道士,还有几个劲装佩剑的江湖客。他们也不上前,就在那儿站着,目光冷冷地盯着药铺大门。
阿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急忙跑到后院,梁九歌正在教琳琅辨识毒草——这是新开的课程,教孩子们怎么分辨药材里的毒性,以防误食。
“小姐,”陈砚压低声音,“外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九歌头也没抬,把一株乌头根递给琳琅,“闻闻这个,记住这个味道——辛辣,微甜,但剧毒。”
琳琅接过,仔细闻了,点头表示记住。
梁九歌这才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七八个,看打扮是少林、武当、还有几个小门派。”陈砚眉头紧锁,“小姐,他们是冲着殊观来的?”
“嗯。”梁九歌往后门走,“你去前堂,照常开门营业。他们不进来,你就当没看见。他们若进来……就说殊观三天前就辞工走了。”
“可殊观明明在后院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陈砚咬了咬牙,点头去了。
梁九歌走到西厢房——那是殊观的住处。推开门,里头空荡荡的,床上被褥整齐,桌上还放着半壶凉茶,但人不见了。
窗开着,窗台上有个湿漉漉的脚印——是今早的露水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后院墙头也有痕迹,瓦片松动了一片。
跑了。
算他聪明。
梁九歌关窗,转身出屋。刚走到院中,就听见前堂传来吵嚷声。
“我们亲眼看见他进去的!”
“这位大师,真没有……”是陈砚的声音。
“让开!否则别怪贫僧不客气!”
梁九歌整了整衣衫,推开通往前堂的月亮门。
前堂里,三个和尚、两个道士、还有三个佩剑的汉子正与阿丑对峙。药柜前挤满了看病的百姓,都吓得不敢出声。
“诸位,”梁九歌声音平静,“济世堂是药铺,不是武馆。要抓人,请去衙门。”
领头的和尚五十来岁,浓眉大眼,手持一根齐眉棍。他转身看向梁九歌,合十行礼:“阿弥陀佛,女施主,贫僧少林慧明。叨扰贵铺,实非得已。只是那魔教余孽殊观,身怀《圣火账薄》,此物关系武林安危,我等奉武林盟主之令,前来查问。”
“殊观?”梁九歌挑眉,“他是我们药铺的伙计,三天前就辞工走了。诸位若要找他,请去别处。”
“走了?”旁边一个道士冷笑,“贫道昨夜亲眼看见他回药铺!”
“道长看错了。”梁九歌面不改色,“或许是别的人。”
“不可能!”道士上前一步,“那身蓑衣斗笠,那走路姿势,分明就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后院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重物砸倒了。
所有人脸色一变。
梁九歌心里暗骂一声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后院在晒药,许是架子倒了。陈砚,去看看。”
陈砚应声要往后院走,那道士却抢先一步:“贫道去看看!”
他身形一晃,已经穿过月亮门。其他几人也跟了上去。
梁九歌闭了闭眼,只能跟上。
后院一片狼藉。
晒药的架子倒了两排,药材撒了一地。桂花树下,一个人蜷缩着,蓑衣破了好几处,斗笠掉在一边,露出苍白带血的脸——正是殊观。
他胸口一道刀伤,深可见骨,血已经把前襟浸透。左手捂着伤口,右手还死死攥着个油布包裹——包裹不大,四四方方,像是本书册。
“《圣火账薄》!”道士眼睛一亮,伸手要抢。
殊观猛地睁眼,右手一挥——不是包裹,是三枚铜钱,带着破空声直射道士面门。
道士疾退,铜钱擦着他脸颊飞过,钉在身后的墙上,入木三分。
“好暗器!”慧明和尚沉声道,“果然是魔教余孽!”
七八个人瞬间围了上去。刀剑出鞘,棍棒横持,杀气弥漫。
梁九歌站在月亮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殊观靠在桂花树下,喘着粗气,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染红了落叶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个艰难的笑,像是在说“抱歉,给你添麻烦了”。
然后他闭上眼,像是放弃了挣扎。
就在慧明的棍子即将落下时——
“住手。”
梁九歌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她慢慢走过去,在殊观身前站定,挡在他和那些人之间。
“女施主,”慧明皱眉,“此人身怀魔教秘册,关系重大。还请让开。”
“他是我药铺的伙计。”梁九歌说,“要动他,先问过我。”
道士冷笑:“你一个开药铺的,也敢管江湖事?”
“我不是管江湖事。”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“我是管我药铺的事。他是我雇的人,在我这儿干活,领我发的工钱。你们要拿他,得按我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先付诊费。”梁九歌指了指殊观胸前的伤口,“他这伤,是我缝的,药是我上的。诊金、药费、护理费,合计五十两。付了钱,人你们带走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算什么规矩?
“女施主,”慧明耐着性子,“此人关系重大,还请……”
“不给钱,免谈。”梁九歌打断他,“济世堂的规矩,看病付钱,天经地义。他欠我五十两,你们要带他走,就得替他还债。”
道士气得脸色发青:“你、你这是胡搅蛮缠!”
“那就请回。”梁九歌转身,对陈砚说,“去拿金疮药和针线。人伤成这样,得重新缝合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应声要走。
“站住!”一个佩剑汉子拔剑拦住,“今天这人,我们必须带走!”
剑尖指向梁九歌。
院子里空气凝固。
梁九歌看着那剑尖,忽然笑了:“这位大侠,您确定要在我这儿动武?”
“少废话!”
“好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陈砚,记下来——这位大侠,在济世堂持械行凶,损坏药架两排,药材若干,吓跑病人若干。损失合计……一百两。加上刚才的诊费五十两,总计一百五十两。现结,还是记账?”
那汉子瞪大眼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梁九歌抬眼,“大侠若是不想付钱,也可以——留下姓名、门派、住址,我让顺风镖局的人上门去取。”
顺风镖局四字一出,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江南谁不知道顺风镖局?总镖头是个女子,手下镖师个个身手不凡,而且……极其护短。得罪了顺风镖局,别说走镖,连出门都得提心吊胆。
“你……你是顺风镖局的人?”慧明问。
“不是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但顺风镖局总镖头,欠我个人情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很大的人情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殊观粗重的喘息声,和血滴在地上的嘀嗒声。
良久,慧明终于收棍:“阿弥陀佛。女施主,今日之事,是贫僧唐突了。但这魔教余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