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涨就涨呗,还能不走运河?”
“也是……不过听说刘大锤最近在找钱庄借钱,好像亏了一大笔。”
“亏?怎么亏的?”
“赌呗!听说在扬州赌坊,一夜输了五千两……”
梁九歌端着茶碗,静静听着。
等那几人走了,她叫来老板娘:“刚才那几位说的刘大锤,是漕帮副帮主吗?”
“可不是嘛!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姑娘是外地人吧?可别跟漕帮打交道。那刘大锤看着和气,其实心黑着呢!上个月王家粮行的船,就因为晚交了一天水路钱,被他扣了三天货,赔了好几百两!”
梁九歌点点头,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钱:“茶钱。”
“哎,多谢姑娘。”
重新上路后,梁九歌对阿丑说:“记下来——漕帮刘大锤,好赌,现金流紧张,威信不足。”
阿丑飞快地写。
马车驶离运河,拐上往南的官道。路两旁开始出现水田,稻子已经收割,田里只剩下茬子。偶尔能看到农人赶着牛犁地,为冬麦做准备。
梁九歌看着那些田地,忽然想起栖云庄的试验田。
不知道那些稻种,在河西走廊能不能活。
不知道赵嬷嬷现在怎么样了。
不知道……殊观走到哪儿了。
她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在江南站稳脚跟。
三天后,扬州码头。
刘大锤早早等在那儿,身后站着十几个漕帮兄弟。见梁九歌的马车到了,他连忙迎上来:“梁姑娘,货……”
“到了。”梁九歌指了指河面。
一艘平底船正缓缓靠岸。船头站着个锦衣青年,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正是沈家三公子沈砚。
船一靠稳,沈砚跳上岸,对梁九歌深深一揖:“梁姐姐,多年不见!”
“沈公子。”梁九歌还礼,“货都齐了?”
“齐了!”沈砚挥手,船工开始卸货。一袋袋盐包搬上岸,堆成小山。
刘大锤上前,用匕首划开一袋,捻起几粒盐放进嘴里尝了尝,眼睛一亮:“好盐!颗粒匀,味道正!”
他转向梁九歌:“梁姑娘,说话算话!契书我带来了,咱们现在就签!”
双方当场签了契。刘大锤痛快地付了第一批货的银子——一百二十五两,沉甸甸的一袋。
等漕帮的人扛着盐包走了,沈砚才凑近梁九歌,小声道:“梁姐姐,你怎么跟漕帮做生意?那刘大锤名声可不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九歌说,“所以才要跟他做。”
沈砚不解。
“名声不好的人,往往最缺钱。”梁九歌看着漕帮远去的方向,“缺钱,就会急,急了,就会出错。等他们出错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沈砚已经懂了。
“还是梁姐姐高明。”他笑道,“对了,您要在江南长住?我在城西有处宅子空着,要不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我自有打算。这次多谢你了,人情还清,两不相欠。”
沈砚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深深一揖:“梁姐姐保重。”
盐船驶离码头。
梁九歌站在岸边,看着运河水滔滔东去。阿丑站在她身边,手里抱着装银子的布袋。
“小姐,”他在木板上写,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梁九歌收回目光。
“去江南。”她说,“开一间铺子。”
“什么铺子?”
“药铺。”
她转身往马车走,边走边算:
药材进货渠道——有,沈家也做药材生意。
坐堂大夫——可以请,江南名医多。
伙计——阿丑可以带几个孩子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
药铺人来人往,消息灵通。可以听到京城的动向,可以掌握江南的行情,可以慢慢织一张网。
一张比栖云庄更大、更隐秘的网。
马车重新上路,驶离运河,驶向江南的烟雨深处。
而在他们身后,漕帮的码头上,刘大锤正喜滋滋地清点盐包。他完全不知道,三天前那个看似普通的茶棚老板娘,已经被梁九歌雇下,专门盯着漕帮的动静。
也不知道,他签的那份契书里,藏着一个致命的漏洞——如果漕帮不能保证“每月护航船队安全”,梁九歌有权随时终止供盐,且不退还已付款项。
更不知道,他昨夜在赌坊又输掉的三千两,债主已经换成了梁九歌名下的匿名钱庄。
这些,他都还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有了这批便宜的盐,他可以大赚一笔,填补亏空。
“兄弟们!”他挥手,“今晚翠香楼,我请客!”
码头上响起一片欢呼。
而在远处驶向江南的马车上,梁九歌正翻开一本新账册,提笔写下:
十月初八,扬州码头,与漕帮副帮主刘大锤签订供盐契。首批货款收入一百二十五两。备注:需监控漕帮财务状况,预计三个月内出现危机
写完了,她合上账册,看向窗外。
江南的秋色与北方不同。北方的秋是金黄的、肃杀的;江南的秋是青灰的、湿润的。天阴着,飘着毛毛雨,远山隐在雾里,像淡墨晕染的画。
阿丑靠在她身边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钱袋。
梁九歌伸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马车在雨中前行,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寒山寺的晚钟。
咚,咚,咚。
一声,一声,敲在江南的烟雨里,悠远,绵长。
像在告别什么,又像在迎接什么。
梁九歌闭上眼。
耳边只剩下车轮声、雨声、钟声。
还有心里那把算盘,珠子轻轻拨动的声音。
啪嗒,啪嗒。
清脆,坚定。
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