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云庄的午后,日头懒懒地照着那片被圈起来的试验田。
梁九歌蹲在田埂上,手里握着一把粟米穗,另一只手在膝头的账本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。算盘珠在她袖中发出细微的磕碰声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老物件,黄杨木的珠子被摩挲得温润,她思考时总忍不住去拨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赵嬷嬷提着裙摆从小径那头跑来,鬓边的银簪子都跑歪了。这老嬷嬷跟了梁九歌十年,平日最重仪态,今日这般慌张,怕是真有大事。
梁九歌头也没抬,在账本上落下最后一笔:“嬷嬷,您慢些。这试验田的土质数据我算了一上午,可别让您一脚踩乱了。”
“哎哟我的县主哟!”赵嬷嬷喘着气在她跟前停下,“庄子外头、外头……”
“难民?”梁九歌终于抬眼,神色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赵嬷嬷瞪大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?!”
“从三天前开始,北边来的飞鸟都少了三成。”梁九歌合上账本,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,“鸟比人精,知道哪儿要乱。算算日子,也该有人来了。”
她边说边往庄子大门走,步子不紧不慢。赵嬷嬷跟在后头,急得直搓手:“表少爷刚才派人传话,说让咱们闭紧门户,一粒米都别往外漏!这乱世当口,慈悲心肠要不得啊……”
“表哥?”梁九歌轻笑一声,“他那封地离北境最近,跑得倒比难民还快。这话您也信?”
说话间已到庄门。隔着厚厚的榆木门板,都能听见外头的喧嚣——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孩童的啼哭声,混着秋日干燥的风,一股脑儿往耳朵里灌。
守门的两个庄丁见主家来了,连忙行礼:“县主,外头约莫三四百人,还在增多。咱们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梁九歌说。
“小姐!”赵嬷嬷一把拉住她的袖子。
梁九歌拍了拍嬷嬷的手背,眼神却看向庄丁:“开。又不是山匪流寇,是讨活路的人。栖云庄的规矩,饿殍不拦门。”
沉重的门轴吱呀呀转动。门开的那一瞬,外头的声浪扑进来,卷起尘土。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庄前空地上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有人看见门开了,扑通就跪下了。
“求贵人赏口饭吃!”
“孩子三天没进水米了……”
“北境破了!蛮子见人就杀啊……”
梁九歌站在门槛内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个素衣木簪的年轻女子——她身后是青瓦白墙的庄院,身前是满地疮痍,却站得笔直,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“赵嬷嬷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在、在呢。”
“开西仓。设三处粥棚,立规矩:一、排队领粥,插队者当日不得领;二、领粥者须报原籍、户数;三、十岁以下孩童,可额外领半块粗饼。”
赵嬷嬷应了声,却还站着不动,压低声音:“小姐,这、这得耗多少粮食啊……”
“耗不了。”梁九歌的目光落在那些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身上,“十岁以下孩童,识字者优先,到我这儿来。签十年契,包食宿,教本事。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卖孩子?这是要趁火打劫啊!”
“十年契……这不就是卖身么?”
梁九歌不理会那些议论,径直走到庄门前新设的木桌前坐下,摊开一本空白的契书册子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巧的算盘,啪嗒一声搁在桌上。
“排队。”她说,“一个一个来。能心算三数加减者留,会写自己名字者加分。”
有个胆大的汉子挤到前头:“贵人!我家小子八岁,能认百来个字!您、您真管饭?”
“管。”梁九歌抬眼,“但丑话说前头:签了契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读书、算账、学手艺,偷懒耍滑的,一律送回。”
“送、送回?”
“嗯,哪儿来回哪儿去。”她拨了下算盘珠,“我这不养闲人。”
那汉子咬了咬牙,把身后一个瘦小的男孩推到桌前。孩子怯生生的,手指绞着破衣角。
梁九歌从桌上抓起一把粟米粒,分成三小堆:“看着。这堆五粒,这堆三粒,这堆两粒。加起来共几粒?”
孩子盯着粟米,嘴唇翕动,半晌才小声说:“……十?”
“对。”梁九歌又抓了一把,“那七粒加四粒减三粒呢?”
这次孩子答得快了些:“八!”
梁九歌点点头,推过纸笔:“写你名字。”
孩子的手抖得厉害,蘸了墨,歪歪扭扭写下“王二狗”三个字。虽然丑,但笔画都对。
“过了。”梁九歌在册子上记下一笔,“去那边按手印,然后找赵嬷嬷领饼、洗澡、换衣裳。从今天起,你叫王铁——铁器的铁。”
孩子懵懵懂懂地按了手印,被领走了。那汉子扑通跪下磕了个头,眼眶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