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沈恪下意识应道,视线却已经被那盘红烧肉牢牢吸引住了。
他吃了好几年的病号餐,因为需要控制饮食,连肉都很少能吃到。此刻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红烧肉,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伸手去拿筷子。
刚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,送到嘴边,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。
力道不轻不重,却恰好让他手指一松。那块油亮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半圈,沾上了灰尘。
沈恪盯着那块肉,心里惋惜得要命。但这顿饭是别人做的,自己只是个鸠占鹊巢的陌生人,根本没资格抱怨。
只好用嘶哑的嗓音小声说:“好可惜……”
男人定定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恪开始不安,他才忽然轻笑出声。狐狸眼微微弯起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:“这顿饭就先不吃了。我带宝宝出去吃餐厅,好吗?”
宝宝?
沈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等等。这个称呼……
不会吧?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?
这个男人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情侣关系?!两个男生?他还以为是兄弟!
因为不舍得花钱买什么电子设备,他住院时妹妹就经常给他带小说漫画解乏,有一次还误带了一本,他看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劲,问妹妹怎么打怪打着打着两个男主突然亲上了,对方支支吾吾地说那是“耽美”,就是男孩子之间的恋爱。
沈恪并不歧视这种感情。在他苍白的日子里,那些书本里描绘的无论性别如何都纯粹炽热的情感,是他对正常生活美好想象的一部分。他渴望与人建立深刻的联结,渴望故事里那种可歌可泣的羁绊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自己成为亲历者又是另一回事。
当虚构的情节突然变成自己必须面对的现实,当“爱情”这个遥远又抽象的词汇,具化为一个陌生男人喊自己宝宝时,沈恪只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。
要不就现在摊牌?直接说自己不是原主?可对方会信吗?会不会把自己当成精神病?
正纠结着,对方已经站了起来。
男人动作自然地端起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,连带着那盘青菜和那碗饭,一起倒进了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。汤也被顺手泼进了水槽。
沈恪心疼得直抽抽。
太浪费了……真的太浪费了……
“走吧。”男人走回他身边,朝他伸出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。“我带你去吃饭,嗯?一家空中餐厅,口味很不错,你会喜欢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磁性的沙哑,语气温柔。
沈恪看着他伸出的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对方立刻收拢手指,将他牢牢握住。
“我的手机在哪里?”沈恪忽然想起来,出门总得带手机。而且,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原主的身份,以及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。
虽然窥探别人的隐私很不礼貌,但沈恪别无选择。他得知道自己现在是谁,处境如何。万一原主的意识也穿到了他那具躺在医院的身体里呢?找到线索,也许就能换回来。
毕竟,没有人愿意做一辈子的病人,能尽早换回来是最好。不麻烦他人,也不妨碍自己。
他能体验这么一小会健康人的生活,已经很满足了。
这话问出口的瞬间,沈恪明显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。
“应该是落在沙发那边了。阿然,你去找找看吧。”
沈恪点头,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L型沙发前,半蹲下身,低头查看沙发缝隙。
视线刚垂下去,他就看到了一部屏幕布满蛛网般裂痕的手机,静静地卡在沙发坐垫和靠背的夹缝里。
他弯下腰。再看向沙发底下,阴影处滚落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,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。
就在他视线锁定药瓶的同一瞬间,沙发另一侧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颗头。
那颗头从极低的角度仰起,苍白的面孔,漆黑的发丝,以及一双正正对上他目光的眼睛。两人之间,只隔着沙发低矮的底座。
他就那样从下方看着他,仿佛早已伏在那里,静静等待着他发现的这一刻。
沈恪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猛地褪去,吓得魂飞魄散,整个人向后一仰,差点跌坐在地:“怎、怎么了?!”
“我在帮阿然一起找东西呀。”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,好像沈恪的惊吓反应伤到了他,“既然找到手机了,我们就出发吧?再拖下去,餐厅真的要关门了。”
沈恪胡乱地嗯了一声,心脏还在狂跳。他把那只裂屏手机捞出来,看也没看就直接塞进了裤兜里:“走、走吧。”
男人站起身,很自然地再次牵住他的手。
这一次,沈恪没再尝试挣脱。
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地下车库。车库里停着三四辆车,男人在其中一辆红色的跑车前停下。
沈恪对车一窍不通,只认得父亲以前开过的大众。他走到车头看了一眼车标,是一匹跳起来的马。
不认识。
他乖乖站在副驾驶门边,等着对方开车。可等了几秒,对方只是站在驾驶座门边,含笑看着他。
沈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。
男人轻笑出声:“是不是忘了带车钥匙呀?”
沈恪一愣。这车是原主的?他刚才说带自己去吃饭,他还以为是对方开车带他过去呢。
他尴尬地点点头:“好像是。”
“阿然。”男人忽然上前一步,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。他微微俯身,幽深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沈恪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还记得……我们的恋爱纪念日,是哪一天吗?”
沈恪呼吸一窒。
纪念日?他怎么可能知道!
沉默在车库里蔓延。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沉,嘴角那抹笑意也渐渐淡去。
压力像无形的网罩下来。沈恪头皮发麻,心脏跳得飞快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他根本演不了另一个人。他张了张嘴,决定坦白:“其实我根本不是……”
话刚出口,一只微凉的手掌就轻轻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嘘。”男人的声音贴得很近,带着一种奇异的的颤音,“别说了……”
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恪的唇角,冰凉的触感令沈恪浑身发僵。
“会发生很糟糕的事的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沈恪瞪大了眼睛。
男人缓缓松开手。他重新站直身体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异常只是沈恪的错觉。
“记不起来也没关系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他轻声说,转身朝别墅走去,“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“阿然,我去拿钥匙,等我一下。”
沈恪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车库通往别墅区的门后,这才狠狠松了口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……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,再也出不来了。
不能再等了。他必须立刻弄清楚现状。
沈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。屏幕虽然碎了,但还能用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手机举到面前。
人脸识别成功,屏幕解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