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恪再一次醒来,是坐在沙发上。
四周很乱,抱枕歪倒在地上,玻璃茶几的一角有水渍干涸的痕迹。胃里火烧火燎的,泛着酸意,喉咙也干涩发疼。
他按住抽痛的胃部,茫然地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客厅,层高惊人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。装修是冷硬的灰白调,线条简洁到近乎不近人情。唯一显得比较热闹的地方,是正对着沙发的整面电视墙。
那上面贴满了照片。
密密麻麻,全是同一个男人的抓拍:笑着的、睡着的、走路的、回头的……角度各异,有些甚至明显是偷拍的角度。照片里的男人染着浅金色的头发,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张扬不羁。
“哐当。哐当。哐当。”
厨房那边传来规律而沉闷的砍剁声,一下接一下,在过分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恪心里莫名发毛。
总感觉……有一点点的恐怖。
可他记得自己不是在手术台上吗?麻醉一打,眼一闭一睁,怎么就到了这里?
他患有极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,这让他从小学确诊后,人生就被圈在了医院的白墙里。
父母和妹妹起初经常来看他,后来妹妹升学,频率低了,但从未忘记过他。他的教育是医生护士姐姐们轮流教的,再加上自己看网课,就这样长到了十八岁。
直到不久前,针对他心脏畸形的研究取得突破,他才终于被推上手术台。他想,如果能活下来,如果能像普通人一样,拥有一颗健康跳动的心脏,拥有一个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正常身体……哪怕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走两步路,晒晒太阳,也好。
可是……手术成功,能恢复得这么快吗?
沈恪试着开口,嗓子却干涩得只能发出咯咯的杂音,听起来像只唐老鸭。他摸了摸喉咙,有些诧异。
做心脏手术还会影响到嗓子?
他翻遍身上的口袋,空空如也,连手机都没有。
厨房的砍剁声还在继续,节奏稳定得有些吓人。沈恪犹豫了一下,决定先不去探究,站起身想找个卫生间看看自己现在的状态。
脚刚一落地,他就愣住了。
步伐虽然因为胃部不适而虚浮,但踩在地上却坚实有力。他住院的那些年,因为长期卧床,肌肉萎缩得厉害,是家人坚持给他按摩才勉强维持住了他的行走能力。
而现在,他轻易地站稳了。
沈恪不可置信地抬起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手掌宽大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他因为长期输液,手背上全是针眼的疤痕,手指也因为缺乏活动而纤细无力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,书房、影音室、健身房,这栋别墅大得离谱。终于,在走廊尽头,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,找到了卫生间。
卫生间很大,但没有窗户,光线昏暗。他在墙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灯的开关,索性借着透进来的日光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浅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,右耳戴着一枚银色十字架耳钉,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。和他自己的身体一样,左侧嘴角还有一颗的黑色小痣。五官轮廓立体,带着几分混血般的深邃感,只是此刻脸色苍白,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,显得憔悴又疲惫。
沈恪盯着镜子,缓缓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脸。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。
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短暂的震惊过后,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涌了上来。
对于他这个久卧病榻的人而言时光只是一段记录着体检结果的数据,一具不断病弱衰竭的□□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,真正体验到健康是什么感觉。
稍微体验一下……应该不犯事吧?
沈恪深吸一口气,手指颤抖着抓住衣服的下摆,缓缓卷起。
腹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一寸寸显露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
六块!六块清晰分明的腹肌!
沈恪睁大眼睛,几乎是虔诚地伸出手,轻轻按在小腹上。温热的皮肤下是饱满的肌肉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充满生命的力量。
他几乎是颤抖着,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左胸下方,那里曾有一道因为多次导管检查而留下的细微疤痕。但此刻,指尖下是平坦光滑、充满弹性的肌肤,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。
这是真的。这不是梦。
他忍不住咧嘴笑了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他放下衣摆,准备再好好看看这张脸时,镜子里,他的斜后方,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。
厨房的砍剁声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那人穿着纯白色的长款居家外套,皮肤苍白,身形很高,几乎要顶到门框。略长的黑发半遮住眉眼,看不清神色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卫生间门口,像个突然出现的幽灵,沈恪完全没听见他的动静。
沈恪胆子本来就不大,在医院时连恐怖片都不敢看,此刻被吓得魂飞魄散,差点尖叫出声。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——
还在。是人,不是鬼。
沈恪心脏狂跳,战战兢兢地转过身,强撑着镇定看向对方。他开口,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怎、怎么了?”
那人缓缓抬起头。
细长漆黑的眸子从发丝间显露出来,直勾勾地盯着沈恪。那目光太专注,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。他就这样盯着,一言不发。
沉默在昏暗的卫生间里蔓延,只能听见沈恪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对方站在背光处,表情完全隐在阴影里,沈恪心里越来越毛。他想,这人和身体的原主应该是熟人,刚才在厨房剁菜,现在可能是来叫自己吃饭的?
于是他清了清嗓子,又问了一遍:“是……怎么了吗?”
那人才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微微歪了歪头,黑色的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。唇瓣很薄,颜色很淡,此刻轻轻开启:“阿然,你醒了?”
阿然?应该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。
沈恪想开口回应,但嗓子疼得厉害,只好点了点头。
“醒了就来吃饭吧,阿然。”对方说着,朝他走了过来。
随着距离拉近,沈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,可能二十出头,五官精致出挑,阴郁俊朗。尤其是那双狐狸眼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是风流的形状,此刻却沉静如深水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恪的手腕。
指尖冰凉,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似有若无地刮过沈恪的脉搏。那种触感很奇怪,有些痒意。
沈恪下意识想把手腕抽回来,刚用了一点力,对方就立刻收紧了手指。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沈恪僵了一下,索性放弃了挣扎,任由对方牵着自己走出卫生间,左拐右绕地回到了客厅。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。
很简单的两菜一汤:一盘色泽油亮的红烧肉,一盘清炒时蔬,还有一盆蛋花紫菜汤,外加一碗晶莹的白米饭。卖相很好,能看出来做菜的人用了心。
只是桌面上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油渍,还有一小片泼洒开的紫色痕迹,像是红酒,打扫时没有擦干净。
沈恪在餐桌边坐下。那个男人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,单手撑着下巴,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阿然。”他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