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的第四个月。

白越推门回家，习惯性地看向玄关。

往日这个钟点，门锁一响，沈恪总会从客厅或厨房探出头，有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或者水果刀，眉眼弯弯地说一句“回来啦”。

今天没有。

玄关空空荡荡的，客厅灯火明亮，却不见人影。白越换鞋的动作一顿，迈步走进客厅，才看见沈恪双膝并拢了端坐在的沙发边角上，垂着头出神。

“宝宝，怎么了？”白越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，静静看了他两秒，轻声发问。

沈恪闻声抬起头，像是刚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。他起身走到白越面前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紧抿，迟疑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。

“……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。”沈恪终于开口了，语速很快，“心脏病的术后随访，就是例行的那种。”

白越心头一跳：“你不舒服？”

“没有没有，”沈恪摆手，语气认真，“是我之前在网上查了查你的症状，实在不放心，今天出门就顺便问了医生你的情况。医生说，躁狂症合并信息素紊乱，一旦和发情期重叠，症状会加重，最好有伴侣陪同……”

说到“伴侣”二字时，他停顿了下，声音轻了几分，还是坚持说完。

“医生还说，如果条件允许，最好还是让Alpha做一次临时标记，信息素的介入能有效安抚紊乱。”沈恪低下头，耳廓慢慢泛红，语气带着无力，“可我是Beta，我做不了。你难受的时候，我什么都帮不上。”

白越沉默看着他垂落的眉眼，没有接话。

沈恪安静片刻，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，再度开口：“所以白越，要是你之后实在难受，我可以叫我Alpha朋友来帮你做临时标记，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硬扛……”

白越只忽然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一跳，一阵钝麻的酸胀蔓延开来，像一根弦在颅内轰然绷紧了，嗡的一声，久久不散。

不等沈恪说完，他便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。

沈恪剩下的话被卡在喉咙里，化作一声含混的“唔”，茫然无措地望着他。
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白越低声问。

沈恪眨了眨眼，没明白。

白越微微用力，拇指蹭过他的下唇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沉沉的克制：“你想让别的Alpha，来给我做临时标记。”

陈述句，听着却压迫感满满。

沈恪能明显感觉到白越的呼吸起伏比刚才沉了许多，平稳的表象下，好像正努力压抑着什么。他满心困惑，自己查了资料，问了医生，他拿不出Alpha的信息素，但至少可以找一个能拿出来的人，这是很正常的逻辑，可……为什么白越在生气？

他和白越相处也有小半年了，还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白越的脾性。在他眼里，白越话不多，人也温柔，偶尔会失控咬他，过后又会舔舐安抚，温顺又好懂。

他以为这就是白越全部的样子。可此刻站在眼前的人，陌生得让他心底发慌。

白越垂眸看着自己覆在沈恪唇上的手，感受着少年的呼吸，温热的、急促的，尽数打在自己指缝间。信息素在失控地往外溢，浓郁滚烫的松针烧灼气息铺满了整个屋子，冷的底子，热的烟，几乎要引燃空气。

可沈恪是Beta，一无所知，一无所感。他只是睁着干净无辜的眼睛，无措地望着自己。

白越闭上眼，只觉得荒唐又讽刺。

原来在沈恪心里，自己真的无关紧要。

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沈恪时，看着对方局促攥紧衣角的模样，只觉得这人温顺好拿捏，用完了就可以丢掉。签下合同时，想的也是“三年够了，三年之后这个人就不需要再出现了”，甚至特意加上了不少保密条款以及高达千万的违约金，不让任何人知道这段婚姻的存在。

那时的他还觉得自己很聪明，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
可现在他心心念念想要独占的人，正认认真真地为他安排别的Alpha，替他找好替代自己的人选。

沈恪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，从最开始就在恪守合约、事事为他考量，却从没想过他眼中那个有钱的好心人会动心，会想要将他占为己有。

毕竟，沈恪从一开始就被告知了，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。

沈恪不知道自己想标记他想得快要疯了，不知道他的丈夫每天回到家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按在床上，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一些阴暗又贪得无厌的想法。

白越忽然有点想笑。

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。是他告诉沈恪自己是Omega，用“躁狂症”和“信息素紊乱”来解释自己所有的靠近和失控。

是他，一步步，把自己推成了可以被替代的存在。

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，工具确实好使，好使到主动为他找好替补。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，只剩满心的酸涩与烦躁。

白越睁眼，对上沈恪干净纯粹的眼眸。少年还在等他的回应，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含含糊糊地叫唤：“白越？”

白越缓缓松开了手。

“宝宝，再说一遍。”

沈恪被他沉敛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，小声重复：“我说，你要是不舒服，我那个Alpha朋友可以过来帮你做标记……”

“他叫什么？”

“祈愿。”

白越沉默了。

这个名字他不陌生，沈恪提过，还提了不止一次，背调里也清清楚楚。是陪着沈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，帮过很多忙，在沈恪的叙述里是一个人品可靠的好人。

白越没有见过这个人，他只知道那个叫祈愿的和沈恪有一段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。那段过去很干净。白越也知道，但他不喜欢，且打心底的抵触。

此刻听见这个名字，他终于彻底确认——

沈恪真的在把他往外推。

不是出于厌倦，也不是出于冷淡，只是纯粹觉得自己是帮不上忙的Beta，配不上那几百万，所以理所应当地想找一个更合适的人，取代自己的位置。

可……为什么？

白越还以为上一次在车里接吻之后，自己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了，以为沈恪知道他在想什么，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。

所以那一句“也有我自己想亲你的一部分”，沈恪其实压根没想明白？

白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笑意很轻，温柔得诡异，让沈恪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。

“宝宝，”他压低声线，语气平缓，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我让你很辛苦？”

沈恪立刻摇头：“我没有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为什么要找别的Alpha？”

白越上前一步，沈恪下意识后退，后背抵上鞋柜。白越抬手撑在他耳侧的柜面上，将他圈在方寸之间，依旧温和笑着，眼底却毫无暖意。

“你照顾我，是你在合同上签了字。我付了钱，你履行义务。但你让人来，给一个结了婚的Omega做临时标记。”他俯身，鼻尖几乎贴上沈恪的，气息相缠，语气里透着压抑、偏执与不甘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这对你的Alpha朋友也不公平？”

“你站在那里，看着我被人标记。”白越的手滑到他的后颈，掌心贴着那一小片被反复咬过的皮肤，拇指摩挲着边缘，“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
沈恪的脑子转不过来了，他确实没想过这个角度。

如果他找祈愿来帮白越，那他站在旁边要做什么？看着？看着白越被另一个Alpha靠近，咬住后颈，注入信息素？他只是想帮白越缓解痛苦，没有想过画面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沈恪想象了一下，忽然觉得不太舒服。

白越声音轻得近乎呢喃，字字沉底：“你怎么确定，我愿意让别人碰我？”

沈恪心脏猛地一跳。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，那双眼温柔依旧，可底下翻涌的滔天情绪，与这微妙的氛围，都让他感到心慌。

“……白越，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关心我。”白越打断他，自然地牵起沈恪的手，按在自己胸腔，感受着掌心下沉重急促的心跳，“可你说让别人来标记我的时候，这里会不舒服，比躁狂发作时还要不舒服。”

他额头轻抵沈恪的，语气放缓，近乎恳求：“所以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。”

“宝宝说好不好？”

沈恪喉咙发紧，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