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。
沈恪只能一个人躺在那里。
等一会沈恪出来了,不管怎么样,先抱一下他。
他要给沈恪一件外套,把身上那层能见人的壳剥下来。把壳裹在沈恪身上,问他冷不冷。如果沈恪能听见,如果他还有力气,他大概会点点头,会把脸往他胸口埋,像以前无数次那样。
到时候,他就把那件壳裹得更紧,紧到分不清是谁在发抖。
这个念头是锈蚀的钉子,从他自己的影子里横穿过去,把他钉在原地。
钉子不断,他就不会倒。
他闭上眼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沈恪。
他在心里叫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沈恪。
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睁开眼,重新看向那扇门。
灯还亮着,他还活着,那他就等。
等到他的沈恪出来。
***
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,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近,带着一股戾气。
白越没有转头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,下一秒,他的衣领就被人狠狠攥住,祈愿的手劲很大,指节硌着他的锁骨。他整个人被祈愿拎起来,后背重重撞上墙壁,闷响一声,绷带下的伤口被震得裂开,血洇得更快了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红点。
白越没动,甚至没有抬眼,眼神空洞,像是没感觉到疼,眼里只有那扇手术室的门。
就好像一个活死人。
“该死。”
祈愿骂了一句,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对面的墙壁上,没有再看白越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闷在喉咙里:“温清然那边,我跟他说了。以他的性格肯定已经在医院闹起来了,手术应该能安排上。”
白越没说话,依旧看着那扇门。
温清然在闹,沈恪在里面。
这些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他却听不懂。
他只是还站在这儿,因为身体记得该站着。
刚才在救护车上,他一直握着沈恪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像从另一个季节伸过来的,轻得像是借来的,随时要还回去。他怎么握都握不热,像握着一块冰,随时会融化。
他抬起手,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沈恪的体温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,凉和凉贴在一起,能不能暖起来?
在想这些的时候,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。
白越抬手摸了摸,指尖沾着透明的液体。
他看着手上的水渍,看了很久。
他想,这是血吗?
不是。是透明的。
他又想,那是汗吗?
不是。汗是咸的。
想不明白了、
白越重新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,继续等。门没开,一直没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自己还有一句话,忘了跟沈恪说。
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却怎么也传不出去。
因为沈恪听不见。
***
天的舌苔褪了色,走廊尽头的窗户慢慢泛白。
手术室的灯,灭了。
白越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,先出来的是碘伏、血、橡胶手套被汗浸透之后反出来的腥,然后才是护士,他们推着一张病床,床上的人被白布盖着,从脚盖到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块白布上,却不敢确认。因为他一旦确认了,他就得重新学怎么站着。
护士推着病床从他身边经过,病床的轮子碾过地砖,那声音像有人在拿指甲刮他的耳膜,但他分不清,因为他的耳朵已经不在头上了,它们被钉在了那块白布边缘,跟着它一起往前滚。
主治医生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白越看着那个医生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医生的嘴唇在动。那些字从他的口腔里游出来,穿过走廊的空气,游进白越的耳道。
“顺利。”“脱离危险。”“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那些字落进白越的耳朵里,他没听懂。
他就站在原地,一瞬间腿软得如同化了一般,下意识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没有栽倒。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连站着都成了难事。
“病人现在转去ICU监护,你们可以过去等候,探视有固定时间,晚点护士会统一通知。”
医生合上文件夹,对着他微微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白越抬眼看向走廊尽头,病床已经转过拐角,彻底看不见了。
下一秒,他迈开了步子,近乎失控地跑了起来。刚跑两步,腿软得发颤,直接栽倒在地,他撑着墙面勉强站了起来,稳住身形,半点没有停顿,继续往前冲。
他跑过祈愿身边,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下,全程只盯着病床消失的方向,疯了一样往走廊尽头跑。
转过拐角,正好看见护士推着病床往电梯里走,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干涩沙哑,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。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按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。
白越冲进去,站在病床边,低头看着床上的人。
沈恪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安安静静地躺着,连呼吸都很轻。
白越看着他,忽然就弯下腰,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床沿上,一动不敢动。
护士没有催他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平稳下行。
白越就蹲在地上,额头抵着床边,手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他就那样安安静静蹲着,耳朵贴着床边,死死捕捉着沈恪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,一下,又一下,平稳又规律。
电梯到站,门应声打开。
他慢慢站起身,寸步不离地跟在病床旁边,跟着护士往前走。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走廊,穿过一扇又一扇门,头顶的灯一直亮着,眼前的路一直延伸,沈恪就在他前面,安安稳稳地躺着。
直到护士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了他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家属不能进,在外面等候就好。”
白越站在ICU门口,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。和刚才手术室的门一模一样,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。
可这一次,门上的灯不再是刺眼的红色,是安稳的绿色。
他站在原地,轻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闭上眼,门里什么动静都听不见,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沈恪在里面。
沈恪在呼吸,在心跳,在好好活着。
他靠着门板,身体慢慢往下滑,最后蹲在了地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有人站在他身后,他没回头。不知道是谁,也不想知道。
他把脸埋进掌心里。心跳很快。咚、咚、咚,撞得他胸口发疼。
等心跳慢慢稳下来了,他才发现自己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。
可现在沈恪活了。
白越缓缓吐出那口绞着的气,很慢,很长,把憋了整整一夜的情绪,全都吐了出去。
沈恪还活着。
所以他也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