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清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,凌晨两点多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,一次又一次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闭着眼胡乱摸过手机,看都没看屏幕就按了挂断,刚把手机扔回枕头边,铃声又疯了似的响起来,最后连白越的号码都跳了出来。反复挂了三四次,他终于是受不了了。
温清然咬着后槽牙划开接听,没好气地怼了一句:“喂?有病?”
电话那头是祈愿的声音,急得声音都发颤,背景里还混着刺耳的车鸣声和刹车声:“别睡了!沈恪出事了!”
温清然打了个哈欠,语气漫不经心:“搞毛啊,你穿越到愚人节了?大半夜的发什么癫。”
祈愿没跟他墨迹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,把沈恪被人捅伤、现在在医院抢救的事全说了,最后压着声音,慌乱里带着点恳求:“沈恪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,你……你赶紧想想办法。”
温清然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电话那头的车鸣声还在响,祈愿又低声骂了一句:“妈的……这红灯到底要等多久,我都快到医院门口了。”
病房里静得可怕,温清然沉默了良久,开口问:“沈叔和李阿姨知道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祈愿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无力,“我也是白越给我打了电话才知道,他现在就守在抢救室门口,整个人都快疯了。”
温清然嗤了一声,往床头一靠,眼神放空,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:“那我也不换。”
他又不是傻子。现在躺在抢救室里性命垂危的是沈恪,又不是他。
他完全可以就这么躺下去。沈恪死了,那具属于“温清然”的身体就没人要了,他就能一直顶着沈恪的脸活下去。沈恪的父母会继续对他好,把他当成亲儿子疼。就连白越那个阴魂不散的玩意儿,也会看在沈恪的面子上,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辄要他的命,他再也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事。
怎么算,都是他赚了。
可转念一想,那样的话,沈恪就真的死了,死在他的身体里,真正的“温清然”也会跟着一起消失。
祈愿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,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:“别干让你自己后悔的畜生事。”
“这就畜生了?”温清然挑眉,语气不服气,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。”
“我以前真是低估了你做人的下限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“别他妈嘴贫了!”祈愿急了,“沈恪那人是傻逼了点,一根筋,可他从来没对不起你!你摸着良心想想他替你扛了多少破事?”
“操。”温清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:“……我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,白越还让我给你带句话……”
“不想听。”
温清然没等祈愿说完,直接按了挂断,把手机狠狠扔在床尾,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究还是伸手把手机捡了回来,点开了和沈恪的聊天记录。
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对话,甚至连长篇大论都很少,大多是沈恪发给他的照片。
学校草坪上晒太阳的三花猫,后山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人工湖里游来游去的红鲤鱼,还有勾肩搭背的安阳和顾云岚。
每一张都拍得很随意,却看得出来,发照片的人是真心想把这些细碎的美好分享给他。
看着那些照片,温清然就想起这几个月躺在医院里的日子。
他躺在医院里,总有人来看他,是沈恪的父母。给他带亲手做的吃的,坐在床边陪他说话,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好好养身体。
他心里清楚,他们的好从来都不是给他的,是给沈恪的。可他们从来没问过一句“你是谁”,也没怀疑过什么,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。
就连上次他一时兴起,跟他们坦白自己不是沈恪时。那对夫妻沉默了很久,最后也只是说,我们早就知道了。
就和沈恪一样傻得离谱,傻父母养傻儿子。
可如果是自己呢?顶着别人的脸,用别人的身份活个半年,遇见那么多破事,估计早就摆烂了。
但沈恪没有,他甚至还乐乐呵呵的,没心没肺地活着,每天给他发照片,跟他分享外面的一切。
被骂、被纠缠、被绑架,到现在被捅刀,从头到尾,都是用他温清然的脸承受着这一切,可沈恪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一句委屈。
哪来的圣母。
温清然把手机扔在床上,抬头看着天花板,心里闷得慌。
那傻子用他的身体过了几个月正常人的生活,而他也借着沈恪的身份,享受了几个月从未有过的家人的疼爱和关照。
现在,也该还给他了。
说到底,他总不能真让那傻子死在自己的身体里吧?想想就瘆得慌。
想通的那一刻,温清然猛地翻身坐了起来,眼底的犹豫彻底消失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妈的这死人白越……等结束了我非得让你跪着来见我。”
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,透明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,凉丝丝的,他却不管不顾,疯狂按着床头的呼叫铃,扯着嗓子放声大嚎:“605的沈恪,不想活了!”
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叫唤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不光值班医生和护士被惊动了,隔壁病房的病人也被吵醒,纷纷探出头来,一脸惊愕地往这边看。
护士长匆匆赶来,看着坐在窗台上的温清然,焦头烂额地劝:“小伙子,你冷静点!心脏手术不是小事,涉及的流程很多,得慢慢走,不能急!”
温清然却半点不听,一只腿搭在窗外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翘,他回头看着围过来的医生和护士,语气平静,句句威胁:“手术现在就做,不做我现在就跳。”
“我要是死在这儿,你们医院上上下下都得跟着我上新闻。”
主治医生皱着眉,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做手术,没再多劝,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协调。其他人围着温清然好言相劝,可他油盐不进,就坐在窗台上,眼神坚定,半点不让步。
没过多久,主任挂了电话,转头看向温清然,语气无奈:“你的术前评估报告上周就出来了,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。原定排期在四月,现在情况紧急,院方同意提前。”
温清然从窗台上跳下来:“早说啊。”
“免责协议呢?搞快拿来我签字。”
……
术前准备间隙,温清然拿出手机给李秀梅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顿了顿,才开口:“阿姨,我要做手术了,等手术结束,你们的亲儿子就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李秀梅的声音有些发紧:“……什么手术?小然,你说清楚——”
“谢谢你们。”温清然打断她,声音低下去,“这几个月,对我这么好……比我爸妈对我还亲。”
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他没再听,直接挂了。
和院方再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,温清然被推进了手术室。麻醉生效后,手术顺利开始,可中途,他却忽然不配合了,血压一个劲往下掉,心跳也变得紊乱。
“主任!血压在掉!70、60……还在往下走!”
“心电图呢?什么波形?”
“室性心律!已经不稳定了,马上要室颤!”
“止血钳。台上没问题,操作流程都对。他术前指标不该这样。”
“主任,患者生命体征在急速衰竭!原因不明!”
短暂的沉默,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,尖锐得刺耳,撞在手术室的墙壁上,反复回响。
“肾上腺素1mg静推!电击除颤仪准备!”
***
手术室的门关得死死的。白越站在门外,像一尊僵住的雕塑。
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,照在地砖上,反出一片冷光。白越低着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。
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,是刚才在救护车上护士硬拉着他处理的。针穿过皮肉,细微的刺痛从手臂传上来。他低头看着那根线从皮肤里穿进去、又钻出来。
沈恪呢?现在是不是也在被这样缝补伤口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,五指反复张开、合拢,张开、合拢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恪的温度,还有那黏腻温热的血。
血、
全是血。
他的,沈恪的,早就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了。
手术中的灯还亮着。那光是冷的,白得像冬天没有下雪的云。它悬在门框上方,不眨眼睛。
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。远处的病房门口有家属在哭泣,声音压得很低,闷在喉咙里。还有人在低声交谈,可他什么都听不清,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鸣响。
另一扇手术室的门开了,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,床上的人被白布从头到脚盖着,一动不动。
家属瞬间扑过去,又被护士拦住,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炸开。
白越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,定格了两秒。
不是沈恪。他知道不是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心脏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可如果是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的眼前便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走廊在融化。远处的哭声被拉成细丝,绕在灯管上,一圈又一圈,一遍又一遍地碾过他的耳膜,碾得他觉得自己正在变薄,像一张纸被风按在墙上,随时会被吹走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寒意顺着衣料渗进来裹住他,冻得他内心空茫茫的。
现在他在外面,沈恪在里面。一扇门,隔着生和死。
沈恪很怕冷的,冬天的时候总是缩在他怀里,手脚冰凉,要他捂很久才能暖过来。现在沈恪躺在手术台,没有被子,没有他。沈恪会不会发抖?有没有人能抱抱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