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有思想,有情绪,有渴望,被关得太久,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他正在把沈恪变成他的母亲。
——用他最看不起的方式。
可他停不下来。
沈恪没有他,会活。
他没有沈恪,不会。
自己会死掉。
死……
白越睁开眼,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。
冰凉的。硬的。
那就不要分开了。
***
深夜,万籁俱寂,只有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,断断续续。
白越站在沈恪的房门口,手里拿着备用钥匙,口袋里装着两支针管。
那是从国外搞来的东西,足够结束一切。
他推开门,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。床上蜷着一个人,呼吸很轻,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。
白越走到床边,低下头,看着沈恪的脸。
月光下的沈恪看着更瘦了,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睛,此刻紧闭着,眼角有一点东西,在微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。
是眼泪。
他在哭。
沈恪在梦里都在哭。
白越看着那滴眼泪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,又瞬间就被狂风席卷呼啸而过。
下一秒他就压下了那丝异样。
眼泪算什么?也许只是做了噩梦,又或许是在后悔认识他,最大的可能是,他连梦里都在想要怎么才能甩掉他。
白越慢慢蹲下来,蹲在床边,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支冰冷的针管。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,让他回到了那个熟悉可控的世界。
在那个世界里,沈恪会一直留在他身边,不会离开。
他拿出针管,拔掉针帽。
他没有看沈恪,不敢看。一偏头,便对着窗外沉沉夜色,月光泼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白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他轻声说着,语气平淡。低下头,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针管,像在吻一个承诺,“等我一下,宝宝。”
他开始想象沈恪醒来的画面。不,不是醒来,这一管下去,沈恪只会安静地躺着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瓷偶。到那时候沈恪不会怕他了,不会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神看他。沈恪会永远停在某个他还没有学会害怕他的时刻。
他把针管轻轻放在枕边,先伸出手穿过沈恪的头发。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头皮,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。沈恪皱着的眉头,在他的抚摸下竟慢慢舒展开来。
如果沈恪死了,他可以把这缕头发剪下来,封进树脂里,做成吊坠,挂在胸口。这样沈恪就永远在他心口了。
他可以把沈恪葬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。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是他的名字,睡前最后一眼也是。
白越拿起针管,轻声说:“别怕。不会难受的。”
想他了,就躺进去,再也不出来,和他永远地在一起。
“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”白越低下头,嘴唇贴着沈恪的耳廓,语气温柔缱绻,“不管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”
棺材很大,两个人躺也不会挤。他在左边,他就在右边。他的右手握着他的左手。十指相扣。
然后他拨开沈恪颈侧凌乱的碎发,露出底下细软的绒毛和青色的血管。
白越闭了闭眼,把针尖抵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。
冷了没关系。他体温低,他也低。两个人加在一起,总会暖和一点。
也许是感受到了陌生的触感,睡梦中的人忽地无意识地动了动,唇瓣微翕,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。
白越俯下身,屏住呼吸凑近去听。
“……越……”
是他的名字,最后一个字,拖得很长。
白越的心脏猛地一跳,久久地回不过神。
人在梦里是不会说谎的。
可沈恪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。
再睁眼时,他贴着沈恪耳廓,气息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你叫我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低声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欺的笃定:
“所以你是想我的。”
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,只是现在才找到证据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让他瞬间慌了神。他看着沈恪眼角的泪痕,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。
他舍不得伤害沈恪。
不,也不是。
他舍得过的。
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胃里一阵翻涌,只想呕吐。
沈恪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,他在饭里下过毒。国庆节的巷子里,他把药片抵在沈恪的齿间,逼他吞下去。后来,在别墅里,他在饭里下过助眠药。就连现在,他还带着针管。
他后来知道了,沈恪怕黑,怕孤独,怕被抛弃,睡觉会缩成一团。知道他容易脸红,害羞了就结巴,但还是会主动凑近自己。知道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缝,难过的时候不吭声,只会一个人缩着。
知道了这些,他还是把手伸向了他。
他做过的事,不会因为他现在“舍不得”就变成没做过。
他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。
舍得过了。
不止一次。
窗外的世界静谧无声,和昨晚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他来岛上的每一个夜晚都一样。
只有他在变。
变来变去,什么都没留住。
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蹲在床边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可下一秒,另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从黑暗里浮了上来。
那如果是他死了呢?不是两个人一起死,这次只有他自己。
沈恪会哭吗?会的。一定会哭得比现在更厉害。那是不是也算……被他留住了?
到那时候,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不用再假装自己还有机会,还有资格留在他身边。
沈恪会哭的话,也好过现在这样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他会因为自己的死,重新染上一点点鲜活的气息,然后永远记住他。
白越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另一支针管,指尖开始兴奋地发抖。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画面:他倒在沈恪的床边,就如同睡着了一样。但沈恪醒来的时候,会发现他再也起不来。
到那时候,沈恪就不会走了,再也走不了了。
因为他不在了,死人的东西,谁都抢不走。
他可以在沈恪的心里住一辈子。
几乎没怎么犹豫,白越便把针尖刺进自己的手腕,拇指按在推杆上,慢慢往下压。
药水进去一点,凉凉的,顺着血管往上走。
他开始想。
沈恪醒来,看见他倒在床边。愣住,推他,推不动,叫他的名字。声音越来越尖,越来越碎,最后变成哭喊。会有人把沈恪拉开,沈恪会挣扎,会喊“别碰他”,再被人架走,最后瘫在走廊里,浑身发抖。
然后呢?
以沈恪的性格,他会忘不了他,会带着他留下的伤痛活下去,难过一辈子,可他绝不会因为他死了,就爱上他。
沈恪活泼开朗又招人喜欢,他会慢慢好起来。会有人陪着他,对他好,牵他的手,叫他宝宝,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,让他重新笑起来。
可那个人不会是自己。
沈恪看着的人,不是自己。
白越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。
到那时,他只是冰柜里的一具尸体。
白越的手指顿住了。他把针管拔出来,扔在了地上。
太蠢了。
就算他死了,沈恪也不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。
他做的那些错事,会永远留在沈恪的心里,甚至会因为他的死,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。
他的死只是另一场伤害,是把所有的痛苦,都留给了沈恪。
死亡只是他一个人的终点,对沈恪来说,只是一个句号。
句号之后,还有下一行。
他靠在床沿上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在干什么?靠死解决事情?几岁了?
遭遇过那么多事情没想过要死,现在倒好,遇到一个真正放不下的人,第一反应是拉着人家一起死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细小的针眼。血珠已经凝固了,暗红色的,很小一个点。
真幼稚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可骂完之后,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连死,都留不住沈恪。
没有一条路能通向“沈恪心甘情愿留下来”的结局。
药效涌了上来,很慢,像潮水从脚底一寸寸往上漫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,没管,也懒得管。剂量不多,死不掉。
头开始发沉发晕,视线里的天花板在乱飞。
他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光晕,等着它们自己重新聚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