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上没有笑,眼底沉沉的,像一潭死水。
沈恪张了张嘴:“为什么……是你……?”
白越对着他,轻轻弯了一下嘴角,带着点自嘲,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:
“没狸猫一直都是我啊。”
“只是给了店员一笔钱。说,如果你执意加好友,就让她给这个联系方式。”
沈恪仅存的一丝希望,被这两句话碾得粉碎。
他愣在屋顶上,风从背后灌过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。
咖啡店。那个店员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那些温柔的安慰,那些耐心的倾听……
全都是假的。
他以为那是陌生人的善意。他以为那是他唯一一次可以不用顾虑任何人、放心说出真话的时刻。
不是的。
从来没有过。
他说过的每一句,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白越的耳朵里。
没狸猫。没理我。
他甚至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意思。
白越在说,你没理我,从那么早开始,他就在说了。
只是他一直都没听懂。
沈恪的手在发抖,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,又被他死死攥住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:“你从那个时候……”
白越叹了口气,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:“你现在回去,我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。”
沈恪没有动,只是蹲在屋顶边缘,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泛起一丝破碎的水光。
他不想死。但他想知道,白越看见他站在边缘的时候,会不会害怕。
——怕到他愿意放手。
三层的别墅,十几米高,跳下去,不死也是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楼底。
不对,不是地面。
是厚厚的气垫,铺满了整片院子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花坛边,连角落都没有放过。气垫的颜色和地面相近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沈恪蹲在屋顶边缘,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气垫,盯了很久。
白越连这个都准备好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博弈,以为“跳下去”是他最后的筹码,可白越已经把选项都换过了。
他跳下去,不会死,不会残,甚至可能不会受重伤。他会落在白越铺好的气垫上,被弹起来,再落回去,然后白越会走过来,蹲下身,看着他,问他“疼吗”。
他连死都威胁不了白越。
很奇怪,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,也不愤怒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就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。屋顶上蹲着的那个人,不是他,只是一具躯壳。那个躯壳在冷风里发抖,手指冻得发紫,眼眶干涩,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而他飘在半空中,低头看着这一切。
风从背后灌过来,吹得那个躯壳晃了一下。
他听见白越在喊什么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层厚玻璃。他想回应,但嘴巴不是他的,喉咙发不出声音,连呼吸也停止了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,等着这一切结束。
然后他听见了白越的声音。
破音的,嘶哑的,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恐惧——
“别动!!!”
那一瞬间,他忽然从半空中被拽了回来。
身体回来了。冷风、瓦片上的薄雪、膝盖的酸痛、手指的僵硬,全回来了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撞得胸口发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冻得发紫,指甲缝里嵌着雪,在发抖。
这是他的手。
他还在屋顶上。
“不要再动了!”
白越的声音又从听筒里炸开,比刚才更急,更慌,像是快要碎了。
沈恪愣愣地蹲在那里,脚后跟悬空,碎石从脚边滚落,噼里啪啦地砸在下面的气垫上,闷闷的,没有声响。
他想说“我没想跳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忽然意识到,白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白越看不见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白越只看见他蹲在屋顶边缘,脚后跟悬空,碎石往下掉。
白越以为他真的要跳。
……
白越站在梧桐树下,仰着头,死死盯着屋顶上的人,呼吸瞬间停了。
什么理智、计划、徐徐图之的耐心……一瞬间全部焚烧殆尽。
底下铺好了,跳了也不会死。但万一沈恪在靠近边缘的时候滑倒,踩空,从侧面摔下来,磕在台阶上,撞在花坛边,那些气垫没铺到的地方……
他接不接得住?
接不住的。
十几米的高度,他接不住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恪摔在他面前,血从他的脑袋底下漫出来,像国庆那天在巷子里,沈恪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一样,滚烫、酸涩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恐慌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,淹没了他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:“不要看楼下,乖。”
藏不住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你先下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喉结艰难地滚动,把还在往上涌的恐慌硬生生咽回去,“屋顶危险,你下来。”
沈恪蹲在屋顶边缘,握着手机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
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……白越。我不会报警,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但是你要放我走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求他。
白越站在原地,看着沈恪苍白的脸,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,疼得他快要窒息。
沈恪说的是不会再找你麻烦。
他已经留不住沈恪了,哪怕用尽全力,哪怕不择手段,也留不住了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干涩、破碎,连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,可他管不了了,他只想让沈恪先离开那个危险的边缘,只想让他好好活着。
“宝宝,你先下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不要看楼下,慢慢过来,我在下面等你。”
沈恪犹豫了片刻,眼底渐渐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妥协。他慢慢往回挪了一步,瓦片又滑了一下,他蹲下来,手紧紧撑着瓦面,一点一点地挪回天窗边。
他翻进阁楼的时候,腿一软,整个人跌在地上,膝盖磕在木板上,疼得他眉头紧皱。
阁楼的门被猛地推开。白越站在门口,喘着粗气,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额头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恪身上,从脸到手,再到脚,一遍一遍地扫过。
然后他扑了过来,一把将沈恪扯进怀里,手臂箍得死紧,贪婪地闻着沈恪身上的气息。
沈恪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在不停颤抖。
“我好害怕。”白越的牙齿咬着他的颈侧,轻轻的,“不要这样了。”
他这辈子没说过几次真话,可这一句,是掏心掏肺的真。
沈恪如果掉下来了,他要怎么办?
他会死掉。
跟着沈恪一起死掉。
沈恪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声音异常平静:“你说了会放我走的。”
白越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个笑容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。然后他缓缓伸出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针筒,针帽拔掉的时候,他手抖得厉害,连针尖都在晃动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温柔,可眼底的绝望,却藏不住了,“我放你走。”
针尖刺进沈恪脖子的瞬间,沈恪的眼睛猛地睁大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滚烫的,落在白越的手背上。
白越低下头,嘴唇轻轻贴上沈恪的脸颊,小心翼翼地吻去那滴泪。
“宝宝,现在换你告诉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哄人,“是继续演我的恋人,还是……”
药水一点一点推下去,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。
沈恪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,他听见白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温柔得像梦里的呢喃。
“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。”白越的声音顿了一下,带着压抑的哽咽,“所以,不要再喜欢我了。”
“不要再相信我说的话了。”
后面的话,他没有听见。
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白越咬着牙,把最后一点药水推完,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在沈恪的肩上,嘴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,轻轻蹭了一蹭。
沈恪的眼泪是咸的,涩的,和那天在巷子里,他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他却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演不下去也没关系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沈恪的肩窝里,沙哑、潮湿,几乎要被自己的哽咽淹没。
“和我最后去看一次海,好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