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伸手,又缩了回去。
“……那我先回去了,祈愿来接我,他要到楼下了。”
白越闭了闭眼。
他本来已经快说服自己了,可是为什么又是祈愿。
再睁开时,眼底的阴翳又藏住了。他伸手,最后一次拽住沈恪的手腕,声音软得发黏:“宝宝,可以陪我吗?”
他垂眸,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腿,指尖悬在纱布上,声音发哑:“腿有点疼。今天换药的时候,护士说伤口长得不好,要重新清创。”
沈恪的脚步顿住了。
病房的灯很白,落在白越苍白的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,看起来很可怜。
他又要把白越一个人丢在这里了。
哎呀烦死了。
脑子乱糟糟的,嗡嗡响。
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算了。
不走了。
他转身走回来,坐在白越旁边的椅子上,椅子腿蹭过地砖,嗤啦一声响。
白越抬起头,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,很快又被温柔覆盖。
“宝宝?”
“你之前答应我,”沈恪开口,声音很紧,“一天告诉我一个瞒着我的事。”
白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现在不想等了。”沈恪看着他,眼神发直,“今天全部告诉我。”
白越沉默了片刻,垂下眼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再抬眼时,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“全部”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,白越的脑子里先过了一遍。
能说的,不能说的,分得分明。
宝宝不是会执着于事情对错的人。他做事的逻辑很简单,谁对他好,他就对谁好。他问这个事,目的不会是出于审判,是他觉得“你应该告诉我”。
如果不说,他已经起了疑心。他会自己去查,或者从跃迁那里知道更多。到那时候,他听到的版本就不是自己说的了。被动解释和主动坦白,他会更信哪一个?前者。
如果全说,他会怕。他可能会走,可能不会再来。但至少他听到的是真话,不会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些事。主动权在自己手里,自己可以在说的时候控制节奏、控制语气、控制沈恪的反应。
利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结论只有一个——
他不能说全部,至少现在不行,死也得埋在心底。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,他在沈恪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的、无害的、只是太爱他了所以做错事的男友了。
项圈、手环、定位器、监听器……这些可以说。沈恪已经经历过软囚禁,这些事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。
廖辰的事、跟踪的事、改祈愿航班的事、陶兰的事……这些也可以说。沈恪心软,他会心疼那些被自己伤害的人,也会心疼自己“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”。
这些事说出来,沈恪会难过,但不会走。
那哪些不能说?
和沈恪本人有关的,会引起他害怕和恐慌的,不能说。
他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国庆节那一次,在巷子里,他把沈恪按在墙上,亲他,摸他,把人吓哭了。如果沈恪知道那天非礼他的是他……
他不敢想。
还有监控。监听可以说,跟踪可以说,但监控不行。沈恪如果知道自己连在房间里换衣服都被他看着……
他闭上眼,把那几个画面压下去。
还有……沈恪睡着的时候。
他碰过他。不止一次。量尺寸、拍照、亲嘴角那颗痣。那些事沈恪若是知道了,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弄的娃娃,连睡着都不会安心。
白越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能说的那些,已经够沈恪消化一阵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
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。
至少,沈恪还愿意听他讲。
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了实处。
……
第一个,是项|圈。
“项圈是我为你定做的。在知道你的名字之后,很快就做好了。内侧刻着你的名字,绳子的长度刚好够你走到门口。你拽一下,就会收紧。你疼了,就会乖。”
白越说到这里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沈恪没看他,盯着自己的手指,指尖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越绞越紧。
白越看见了。
他沉默几秒,声音放得更轻:“后来你想离开,我就想……我戴也可以。我不想要你走。”
“手环呢?”沈恪的声音很干。
白越没有犹豫,直白得过分:“定位器,心率监测,还有监听器。你之前的手机里也有,被绑架后坏了,就换了手环。”
沈恪很安静。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脑子开始胀,他被白越的话砸懵了。
白越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开口,便继续说下去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他每说完一件,就停一下,看一眼沈恪。
沈恪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,指尖攥着床单,褶皱堆在一起。白越看见了,把声音放得更轻,把语速放得更慢,像在拆一颗炸弹,每一根线都要看清楚才敢剪。
“……廖辰的退学,是我做的。他做皮条客的证据,是我递到学校的。他父母的工作,也是我让人辞退的。”
沈恪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闪过廖辰狰狞的脸,闪过第一次约会时,电影院门口偶遇的画面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白越看着他,顿了顿,继续说。
跟踪沈恪、利用陶兰报复温择言、改祈愿的航班不让他回国、亲眼目睹于送风父亲的死亡……
他每说一件,沈恪的表情就变一点。从震惊到茫然,从茫然到木然,像一层一层霜打上去。
白越看着那些变化,在心里记着。
到第六件的时候,沈恪忽然开口:“还有呢?”
声音很轻,但白越听见了。
“……还有。”
他说到第九件的时候,沈恪浑身开始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
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“我调查过很多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人,把这份名单提供给了警方”,沈恪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,只呆愣愣地看着白越。
白越终于在他面前剥去了那层温润无害的伪装,露出了内里危险阴森的芯子。
沈恪以为自己会高兴的,因为白越终于对他袒露心扉了。可白越每说一件,他就同步想起当初的不对劲。
林未晚说有人举报了张强,原来不是安阳。
第一次约会,他说想看电影,白越立刻就带他去,原来早就查好了。
那些他以为的幸运,那些巧合,全是白越精心安排的。
脑子越来越胀,越来越沉,里面装满了白越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他不知道要用难以置信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,还是要说一句不可理喻。
他想起自己刚换过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白越说什么他都信。
因为白越对他好,好到他觉得没有必要怀疑,好到他以为白越真的很喜欢很喜欢“阿然”。
可现在那些“好”全变了味道。
他使劲掐着自己,指甲掐进掌心,疼,尖锐的疼,可没用,松开手,还是在抖。
白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但沈恪觉得那段距离忽然变得很远。
远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,他看得见白越的轮廓,看不清表情。远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人。
“宝宝。”白越叫他,声音很轻。
沈恪没应。
“我说的,都是实话。”白越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不对。”沈恪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执拗,“还有一件,你没说。”
白越看向他,满目的柔情缱绻:“你说。”
“在我换过来之前,你是不是和温清然喝过酒?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沈恪的表情越来越难看,嘴唇哆嗦着,“真的对温清然下过毒?”
“在我刚换到这里的时候,你做好让我吃的那顿饭,真的只是饭吗?”
“白越?”
白越看着沈恪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被问出来了。
“……对。”
他顿了一下,垂下眼,语气比之前更轻:“我下了毒。”
言语直白得近乎莽撞。
沈恪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白越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不是陌生人。
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,只是但那个人身上忽然多出了他没见过的部分。
熟悉的脸,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温柔,可内里的东西,陌生得让他害怕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部分拼在一起。
他根本拼不出那个温柔粘人、会为他受伤的白越,和这个冷静下毒、精心算计的白越。
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
“……没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飘在半空。
“你问的是不是,我答是。”
白越看着他,眼底情绪浓郁:“你还没问,为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