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，奉城的春天已有了夏日的端倪。梧桐树叶绿得发亮，阳光透过叶隙，在校园小道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午后的风带着暖意，吹散了最后一堂课残留的倦怠。

秦露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她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《户外写生通知》，纸张边缘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发潮。下周一到下周日，大一动画设计专业将前往杭州进行为期一周的写生实践。地点在西湖南线，据老师说，那里有湖光山色，也有古刹园林，是练习取景和色彩的绝佳场地。

她一边走，一边低头看通知上的细则：集合时间、交通工具、住宿安排、需自备物品清单……心里默默盘算着。这是她进入大学后第一次正式的、集体外出实践，期待之余，也有隐隐的不安。更重要的是，这意味着要和石雨涵分开整整七天。

想到石雨涵，秦露的脚步更快了。她穿过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小路，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按照习惯，如果石雨涵下午没课，这个时间应该会在美术楼附近，或者干脆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等她。

果然，还没走到寝室区，手机就震动了。是石雨涵发来的消息。

雨涵：露露，下课了吗？我在秘密基地这边，晒晒太阳。（小猫晒太阳.jpg）

秦露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，打字回复：嗯，刚下课。有件事想跟你说，我过来找你。

雨涵：好呀！我等你！（小猫转圈.gif）

秦露收起手机，转向美术楼的方向。心跳因为即将分享的消息和马上要见到的人，而悄悄加快了节拍。

那间被石雨涵称为“秘密基地”的废弃小画室，因为天气转暖，窗台上不知被谁放了几盆小小的多肉植物，绿意盎然。推开门，午后的阳光正慷慨地洒满室内，空气里有微尘在光柱中起舞。石雨涵就坐在靠窗的老旧课桌旁，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，随意地勾画着什么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款日式水手服，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有些松散，长发随意披散着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时，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透明亮。

“露露！”她放下笔，脸上绽开笑容，朝秦露招手，“快来，晒晒太阳补补钙！”

秦露走到她身边，把背包放在另一张椅子上。石雨涵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，让她并肩坐下。

“什么事呀？神神秘秘的。”石雨涵侧着身子，手臂搭在椅背上，好奇地看着秦露。

秦露把那张通知递给她：“我们专业……下周要去杭州写生。一周。”

石雨涵接过通知，快速浏览着。她看得仔细，眉头微微蹙起，手指点着“住宿”那一栏：“青年旅社？三人一间？”随即又去看地点和时间，“五月中下旬……杭州那边已经挺热了，湿度也大，蚊子开始多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秦露，眼神里带着专业的分析和毫不掩饰的关心，“你夏天的衣服不多吧？得买几件透气的。还有驱蚊水、清凉油、防晒霜、雨伞……那边这个季节说不定有阵雨。”

她一口气说了许多，语气熟稔。秦露安静地听着，心里那点不安，在这个个子娇小却仿佛无所不知的恋人面前，慢慢沉淀下去，化作了信赖。

“嗯，我都记下了。”秦露点头，“通知上说建议自备，学校也会发一部分基础的。”

“学校发的哪够用。”石雨涵撇撇嘴，把通知放到一边，伸手握住秦露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，“这些东西可不能马虎。杭州我熟，以前跑活动去过好几次。这样，我们这周不是还能回家住几天吗？周五上完课，就让周姨来接我们，先去把该买的都买了，然后直接回家。周末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
她的安排条理清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。秦露心里暖洋洋的，点头应下：“好。听你的。”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买衣服和用品的钱，我自己出。之前的商单……攒了一些了。”她说这话时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经济独立带来的踏实和底气。这是她的成长，从过去接受善意都惶恐不安，到现在能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去支付必要的开销。

石雨涵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弯成月牙：“好呀！我们露露现在是小富婆啦！”她凑近些，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秦露，语气里满是骄傲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周五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，我们校门口等周姨。”

两人又就着通知聊了一会儿，石雨涵凭借以往跑漫展和活动的经验，补充了好些秦露没想到的细节，比如带一双舒适的备用鞋、准备一个小巧的充电宝、甚至提醒她可以带点家乡口味的小咸菜以防吃不惯。秦露听得认真，偶尔提问，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将画室染成一片暖橘色。石雨涵说着说着，脑袋不自觉靠到了秦露肩上，声音里带上了点慵懒的撒娇意味：“要去一周呢……这么久。”她捏了捏秦露的手指，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
秦露的心柔软成一滩水。她没有躲开肩头的重量，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手指在石雨涵的掌心轻轻画了个圈——这是她们最近新形成的、秦露安抚对方的小动作。

“我也会想你。”她低声说，耳根微微泛红，“就一周……很快的。”

“一周也很漫长呀。”石雨涵闷闷地说，把脸在秦露肩窝里蹭了蹭，“每天晚上都要视频。不准说累，不准说忙。”

“嗯，说好了。”秦露应着，手指又在她掌心画了个圈。指尖的触感细腻，带来微痒的安抚。

这个周五到周日的“回家”时间，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，显得格外珍贵起来。

周五上午的课程在有些心不在焉的氛围中结束。最后一节《动画原理》的下课铃响起时，秦露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画具。旁边的唐笑笑边装东西边说：“秦露，你真行啊，动作比我还快。归心似箭？”

秦露脸一红，没否认。坐在前两排的郭凌人回过头，沉稳地提醒：“东西都带齐，写生通知再看一遍，别漏了。”

“嗯，凌人，我都核对过了。”秦露点头。

彭欣怡和刘梓萌也围过来，几个女生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着要带什么。707寝室的氛围因为这次集体活动，比平时更热闹了几分。她们都是同专业同班，又是室友，这次写生自然结伴，互相照应。

秦露和室友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，快步走向校门。远远地，她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，以及车旁耐心等待的周姨。石雨涵已经等在那里了，正低头看着手机，一身浅粉色的薄款连衣裙，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，露出白皙的后颈。

听到脚步声，石雨涵抬起头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：“露露！”她小跑几步迎上来，很自然地接过秦露手里的画具包，“重不重？给我吧。”

“不重。”秦露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，轻声问，“等很久了？”

“没有，刚和周姨到。”石雨涵笑着，挽住她的胳膊，朝车子走去，“周姨，我们直接去商场吧。给露露买写生要用的东西。”

周姨笑着点头，眼神温和慈祥：“好。小姐吩咐过了，今天下午的时间都留给你们。”她为两人拉开车门。

车子平稳地驶离校园，汇入午后的车流。车内开着空调，凉爽宜人。石雨涵一上车就脱掉了防晒的小外套，露出纤细的手臂，然后很自然地靠向秦露这边。

“清单我都列好了。”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物品，“衣服、鞋子、防晒、防蚊、药品、画具补充……我们先从夏装开始吧？露露你喜欢什么样式的？裙子还是裤子？杭城那边这个季节穿棉麻或者雪纺的会舒服些……”

她滔滔不绝地计划着，语气里带着当家做主般的熟稔和关切。秦露安静地听着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，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充盈。曾几何时，她连接受一件衣服都心怀愧疚，如今却能坦然地和恋人一起，用自己赚的钱，规划一次远行。

到了商场，周姨体贴地跟在稍远的地方，给予她们足够的空间。石雨涵拉着秦露，目标明确地扫荡着女装区。她眼光毒辣，挑衣服又快又准，拿起一件薄荷绿的雪纺衬衫在秦露身前比划：“这件颜色衬你，透气也好。”又拎起一条米白色的棉麻阔腿裤，“搭配这个，走路画画都方便。”

秦露试衣服时，石雨涵就抱着胳膊在外面等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，不时给出建议：“袖子卷起来一点好看。”“腰这里好像有点松，要不要试试小一码？”她的意见中肯实用，完全是从秦露的舒适和需求出发。

当秦露自己看中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有些犹豫地看向石雨涵时，石雨涵立刻点头：“好看！试试！写生之余说不定有机会逛逛西湖呢，穿裙子拍照肯定漂亮。”

最后，秦露买了两套便于活动的衣裤，一条裙子，还有两件替换的T恤。都是清爽舒适的面料，价格适中，但在她过去的认知里，已是很好的衣物。结账时，她拿出手机，很自然地扫码支付。手指点下确认键的瞬间，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力量感，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
接下来是采购日用品和防蚊用品。石雨涵在这方面堪称专家，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专柜，对比着不同产品的成分和效用，最后选了温和有效的驱蚊液、清爽的防晒霜、小巧的急救包，甚至细心地拿了一瓶衣物清香剂：“青年旅社有时候通风不好，这个可以喷一点在枕头边。”

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满的物品，秦露忍不住说：“是不是……买太多了？”

“不多。”石雨涵摇头，语气认真，“出门在外，准备充分点总没错。而且都是必需品。”她说着，又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，“这个也带上，擦手擦画具都方便。”

采购完毕，周姨帮忙将大包小包装进后备箱。车子再次启动，这次是驶向她们在奉城的“家”。

回到公寓时，空气中已经弥漫着饭菜的香气。张姨听到动静从厨房迎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，笑容温暖：“回来啦？正好，最后一个汤马上好。小姐，秦小姐，洗手准备吃饭吧。”

餐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。有秦露爱吃的糖醋小排，有石雨涵念叨了好久的本帮红烧肉，还有清爽的时蔬和炖得奶白的鱼汤。张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，家常的味道里透着用心。

“张姨，辛苦了。”石雨涵洗了手，跑到餐桌边深吸一口气，眼睛弯弯，“好香呀！”

“你们多吃点，出门写生一周，学校食堂可没这么多花样。”张姨笑着盛汤，分别递给两人。

吃饭时，石雨涵依旧话多，从商场见闻说到杭州的趣事，试图驱散那隐隐笼罩的、即将分别的低落。秦露大多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给她夹菜，目光温柔。

饭后，周姨和张姨收拾好厨房，又叮嘱了几句，便体贴地离开了，将空间完全留给两个女孩。

公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灯火。两人窝在沙发上，谁也没动电视。

石雨涵靠在秦露怀里，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，半晌，忽然问：“露露，你们住宿……具体怎么安排的呀？通知上只说青年旅社三人间。”

秦露早就把通知背得滚瓜烂熟：“嗯，老师分配好了，我们寝室六个人，正好分两间。我和凌人、笑笑一间。”

“三人一间啊……”石雨涵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秦露的发梢，“那不是……有点像宿舍，但还是好几个人……”

秦露立刻察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别扭和小小的醋意。她低下头，看着石雨涵微微嘟起的嘴唇和轻蹙的眉头，心里又软又暖。她的雨涵，在这件事上，总是格外地……有占有欲。

“在宿舍，还是六个人一起住呢。”秦露轻声说，手指滑到石雨涵的掌心，开始慢慢地、有规律地画着圈，“现在只是三个人，而且都是熟悉的室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石雨涵被她指尖的动作弄得掌心发痒，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跟着散了散，但嘴上却不承认：“我哪有……我这不是担心你不习惯嘛！三个人，万一有人打呼噜怎么办？万一作息不一致影响你休息怎么办？写生很累的，休息不好怎么行……”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，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撒娇的软糯，甚至夹杂了点点沪语口音，“侬晓得伐，外头住总归勿比屋里厢（你知道的，外面住总归比不上家里）……”

秦露看着她努力找理由、眼神却闪着“我就是不想你和别人住太近”光芒的模样，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她的雨涵，连吃醋都这么可爱。

“我知道。”秦露低下头，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，鼻尖相触，呼吸交融，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脸颊开始发烫，但目光却没有躲闪，带着前所未有的主动和温柔，“每天都会想你。会跟你视频，会告诉你我做了什么，看到了什么。”她说着，指尖的圈画得更轻柔，带着酥麻的安抚，“所以，别担心，好不好？”

石雨涵被她近距离的注视和温柔的承诺弄得心跳加速，那点小别扭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她看着秦露近在咫尺的、泛着红晕却异常坚定的脸，看着她眼中只映着自己身影的温柔，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爱意淹没了她。

“好嘛……”她小声嘟囔，终于不再狡辩，而是伸手环住了秦露的脖颈，把自己更紧地贴上去，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每天都要想我，每天都要视频。”

“嗯，算话。”秦露应着，看着石雨涵水润的眸子和微微开启的唇瓣，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她想起过往的每一次，自己稍显主动，总会被眼前这人更热烈地反攻回来，最后落得气喘吁吁、双腿发软的下场。可此刻，那份想亲近她、安抚她、也索取温暖的渴望，压过了羞涩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主动吻了上去。

不再是当初青涩的、一触即分的触碰。这个吻带着清晰的思念和许诺，温柔却坚定地印在石雨涵的唇上。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轻轻一颤，随即，那双环住她脖颈的手臂收紧了。

果然，只是短暂的停顿，石雨涵便反客为主。她微微偏过头，加深了这个吻，唇舌温柔却不容拒绝地侵入，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缠绵和热情。秦露起初还能跟着她的节奏，很快便被这熟练的攻势搅得气息紊乱，身体发软，只能紧紧抓住石雨涵背后的衣料，任由自己在甜蜜的浪潮里沉浮。指尖早已停止了画圈，无力地搭在石雨涵的腰侧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石雨涵才稍稍退开一点，额头相抵，呼吸交错。她看着秦露被亲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和迷蒙的眼睛，轻轻笑了，用气声说：“露露……侬今朝老勇敢格（露露……你今天好勇敢哦）。”

秦露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，羞得把发烫的脸颊埋进石雨涵的肩窝，却不忘小声反驳：“还不是……为了哄你。”

石雨涵心满意足地搂紧她，像只偷到腥的猫，在她耳边软软地、用吴侬软语撒娇：“吾老老老欢喜侬……吾会得老想老想侬格（我超级超级喜欢你……我会好想好想你的）。”

秦露的脸颊还烫着，听着这软糯的告白，心里像化开的蜜糖，甜得发软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石雨涵睡衣的衣角，这是她害羞时的小动作。

两人又在沙发上腻了一会儿，直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，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。石雨涵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，拉着秦露起身：“去洗澡吧，早点休息。明天……明天一整天都是我们的。”

她说到“我们的”时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毫不掩饰的珍惜。

浴室里水汽氤氲。秦露先洗，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时，石雨涵已经抱着睡衣等在门口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：“我帮你擦。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……”秦露的话还没说完，石雨涵已经踮起脚尖，用毛巾轻轻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，动作温柔地揉搓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