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那次争吵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天。
石雨涵瘦了很多。
曾经那张总是洋溢着明媚笑容的脸颊凹陷下去，下巴尖得戳人。眼眶下是浓重的、化妆品也遮不住的乌青，像两团化不开的墨。琥珀色的眸子失去了所有光彩，空洞地望着画板，或者更确切地说，望着画板上那个永远画不完的人——秦露。
她不去上课了。反正成绩好，专业能力强，任性得起。导员打过两次电话，被她不咸不淡地应付过去。她把自己关在寝室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一盏台灯照亮画板一角。饭吃得很少，韩晓晓带回来的盒饭往往只动一两口就搁在一边，直到凉透、变馊，被李庆默默扔掉。她疯狂地画画，用颜料和线条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去想秦露——可笔下的每一根线条，每一抹色彩，勾勒出的全是秦露的轮廓。秦露低头的侧影，秦露抿唇的倔强，秦露偶尔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弧度……画了一张又一张，堆在墙角，像一座沉默的、疼痛的纪念碑。
另一边，秦露在用另一种方式自我惩罚。
她玩命地兼职。只要下课铃一响，她就抓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冲出教室，奔赴下一个工作地点。早上五点半去早餐店和面，上午的课间挤时间去图书馆整理书架，下午下课后直奔打印店，晚上有时还要接一个家教。她用无休止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缝隙，像个连轴转的、不知疲倦的陀螺。身体累到极致，回到寝室几乎倒头就睡，这样就没有精力去回想争吵的片段，去想象石雨涵此刻的模样，去反复咀嚼自己说出的那些冰冷话语带来的、绵长而尖锐的后悔。
她也瘦了，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，但被一种更强的、近乎自虐的意志力撑着，看起来只是极度的疲惫和劳碌，而非石雨涵那种精气神被彻底抽离的颓丧。
两个寝室的人都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707寝室，晚上七点。郭凌人放下手里的数位笔，转过身，看着刚回来、脸色灰败、放下包就想去洗漱的秦露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秦露脚步顿住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，像什么样子。”郭凌人走到她面前，挡住她的去路，“也看看石雨涵。你们两个，是在比赛谁先把自己折腾死吗？”
秦露的睫毛颤了颤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“凌人……”唐笑笑小声想劝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郭凌人罕见地用了重语气，目光依旧锁在秦露脸上，“秦露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你越躲，她越痛苦，你也越痛苦。你们需要面对面，把话说开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秦露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“是我配不上。拉远距离对彼此都好。”
“狗屁！”一向温和的彭欣怡忍不住爆了粗口，眼睛红了，“什么配不上？雨涵学姐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！是你自己在画地为牢！秦露，你喜欢她，我们都看得出来！她也喜欢你！为什么非要互相折磨？”
秦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刘梓萌也走过来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：“秦露，我们不是逼你。是心疼。你每天这样拼命，身体会垮的。雨涵学姐那边……杜文婷学姐说，她已经快撑不住了，天天不吃饭不睡觉，就靠画画硬撑着，画的全是你。你们两个……明明心里都有对方，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对方，也惩罚我们这些看着的人？”
郭凌人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放缓了些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和杜文婷商量过了。今晚，两个寝室聚一聚，就在学校后街的8090KTV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审判，就是给大家一个空间，一个可能说开的机会。秦露，你必须去。”
秦露猛地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惊慌：“我不……”
“没有‘不’。”郭凌人打断她，眼神不容拒绝，“你是我们707的一员，我们不会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。今晚八点半，8090，包厢已经订好了。石雨涵那边，杜文婷也会‘请’她过去。”
与此同时，616寝室。
石雨涵蜷在椅子里，对着画板上刚刚勾勒出的、秦露的眉眼发呆。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，摇摇欲坠。
“石雨涵。”杜文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疲惫和严厉。
石雨涵没有动，仿佛没听见。
杜文婷走过来，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，按灭在早已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。“收拾一下，晚上出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石雨涵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长时未开口的沙哑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杜文婷语气强硬，伸手去拉她，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？画不画了？学不上了？命不要了？就为了一个秦露，你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时候？”
石雨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，大颗大颗，砸在画纸上，晕开了刚上好的肤色。“那我怎么办……婷姐……我能怎么办……”她哽咽着，肩膀缩起来，像个无助的孩子，“她不要我……她推开我……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……”
李庆和常蕾也围了过来。李庆默默递过纸巾，常蕾红着眼圈骂：“两个傻子！明明喜欢得要死，偏要互相伤害！石雨涵你给我振作点！今晚KTV聚会，707的人也去，秦露也去。你们必须见面，必须把话说清楚！再这样下去，我先被你们气死！”
石雨涵听到“秦露”两个字，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眼泪流得更凶，却不再反抗，任由杜文婷和常蕾半拉半拽地帮她换了件衣服，擦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憔悴得吓人。她扯了扯嘴角，想挤出一个笑，却比哭还难看。
晚上八点半，8090KTV，中包。
气氛诡异得安静。
两个寝室的人陆续到齐。616这边，杜文婷、李庆一左一右“押着”石雨涵，常蕾和吴雨桐跟在后面，韩晓晓最后进来，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。707这边，郭凌人带着秦露，唐笑笑、彭欣怡、刘梓萌紧随其后。
石雨涵和秦露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。
只是一眼，两人的心脏都像被重锤狠狠砸中。
石雨涵看着秦露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疲惫的青黑，那股尖锐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委屈和难过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，全靠杜文婷暗中扶着。
秦露则被石雨涵的憔悴彻底击溃。那个曾经明亮得像小太阳的女孩，此刻苍白、消瘦、眼神空洞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才能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两人极其默契地选择了包厢里距离最远的位置。石雨涵缩在长沙发最里面的角落，秦露则坐在单人沙发椅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刚开始，大家还试图活跃气氛。韩晓晓点了首热闹的歌开场，常蕾跟着吼了几句。但石雨涵始终低着头，盯着自己交握的、骨节分明的手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秦露则挺直脊背坐着，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或手中的茶杯上，一口一口喝着郭凌人给她倒的热水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。
歌单在韩晓晓的操控下，悄然转向。一首《涛声依旧》的旋律响起，悠远而怅惘。
“带走一盏渔火，让它温暖我的双眼，留下一段真情，让它停泊在枫桥边……”
歌声在包厢里回荡，秦露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不敢去看石雨涵，却感觉那歌词像细针，一下下扎在心口。那些黄金周里相偎的片段，画室里安静流淌的阳光，石雨涵靠在她肩头时发丝的清香……
“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，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……”
当初的夜晚，她们曾那么近。现在呢？她亲手推开了。
接着是《当爱已成往事》。韩晓晓故意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“往事不要再提，人生已多风雨，纵然记忆抹不去，爱与恨都还在心里……”林忆莲和李宗盛的声音交错，道尽无奈与沧桑。秦露感到喉咙发紧，她猛地低下头，假装被茶水呛到，轻轻咳嗽。爱？她对石雨涵的感情，是爱吗？那个她不敢深想、拼命压抑的字眼，此刻被歌词赤裸裸地剥开。而“已成往事”四个字，更让她心慌得厉害。不要……不要是往事……
石雨涵依旧沉默着，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她忽然伸手，拿过了另一个麦克风。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，是《喀什噶尔胡杨》。韩晓晓愣了一下，她没点这首，可能是谁之前点的。石雨涵却跟着旋律，轻轻唱了起来。
“……在应该把你好好放在一个地方收藏时候，你却把我淡忘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不像往日清亮，高音中却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。
“……任我是三千年的成长，人世间中流浪，就算我是喀什噶尔的胡杨……”
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屏幕，或者说，看着屏幕反射的、包厢另一端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我也会仔仔细细找寻你几个世纪，在生命轮回中找到你……”
唱到这里，她的声音开始哽咽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，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。
“我不怕雨打风吹日晒，被大漠风沙伤害……让心暴露在阳光下对你表白……”
她几乎泣不成声，却还是坚持唱着，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诉说那份被冰封的、固执的深情。
“就算我是喀什噶尔的胡杨，我也要仔仔细细找寻你几个世纪……”
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她带着哭腔的歌声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，看着那个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娇小身影。杜文婷别过脸，不忍再看。韩晓晓也红了眼眶。
秦露坐在另一端，整个人僵住了。石雨涵的每一句歌词，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。那沙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，那颤抖的肩膀，那滚落的泪水……她亲手把她的太阳，变成了这样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无法呼吸。眼眶瞬间湿透，视线一片模糊。她猛地抓起面前茶几上的一瓶啤酒，甚至没用杯子，仰头就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泡沫冲入喉咙，呛得她咳嗽起来，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秦露！”郭凌人想阻止。
秦露却像没听见，咳嗽完，又拿起一瓶，用牙咬开瓶盖，再次灌下。一瓶，两瓶……她喝得又急又猛，仿佛那不是酒，而是能暂时浇灭心头灼烧的冰水，是能给她一点点勇气去面对那份破碎的胆量。她需要醉，需要酒精来麻痹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愧疚和心疼，更需要借着醉意，去做清醒时绝对不敢做的事。
石雨涵唱完了，瘫坐在沙发里，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露的方向。看到秦露那样不要命地灌酒，她的心揪紧了，下意识想站起来，脚步却像钉在地上。她不敢。她怕自己的靠近，又会换来秦露的冷漠和推开。只能眼睁睁看着，心疼得像在滴血。
韩晓晓点的歌还在继续，《让泪化作相思雨》的旋律响起。
“……就让这擦干又流出的泪水，化作满天相思的雨……”
秦露已经喝到第四瓶还是第五瓶，眼神开始涣散，动作也迟缓起来。她不再看任何人，只是盯着手中的酒瓶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点。
终于，在酒精的猛烈冲刷下，在周围朋友们担忧又心疼的目光中，在那一首首催人心肝的歌声里，秦露心里那堵坚硬的墙，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手里还抓着半瓶酒，目光迷蒙地看向石雨涵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