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露在寝室醒来时，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。她习惯性地摸过手机，屏幕亮起，置顶的聊天框里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石雨涵发来的“明天老地方见，给你带草莓酸奶！”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。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这三天，她们几乎形影不离。石雨涵口中的“老地方”，是美术楼后面一间废弃的小画室，不知怎么被她发现的，成了她们俩的“秘密基地”。每天上午九点，石雨涵会带着零食和书准时出现，秦露则带着自己的笔记和画具。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旧课桌旁，一个看书，一个画画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。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，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空气里有灰尘和颜料混合的味道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秦露喜欢那种感觉。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恰到好处的陪伴。石雨涵偶尔会凑过来看她画的东西，发梢轻轻蹭过她的手臂，带着洗发水的淡香；或者在她被某个理论概念卡住时，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三两下画出形象的图解。那些时刻，秦露心里那层坚冰，会悄悄融化一点。

她起身洗漱，换好衣服——还是那件黑色的T恤，石雨涵给的。对着镜子扎马尾时，她动作顿了顿，想起石雨涵说过“你头发放下来挺好看的”。她抿了抿唇，最终还是把头发扎了起来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九点差五分，她拿着笔记本和笔，走出寝室。楼道里依旧空荡，只有她的脚步声。走到六楼时，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，目光掠过616紧闭的房门。石雨涵应该已经出发了吧？她总是很准时。

推开美术楼侧门，穿过长长的、堆满废弃画架的走廊，尽头就是那间小画室。门虚掩着，秦露推开门。

里面空无一人。
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昨天她们坐过的椅子上，还放着一本石雨涵落下的《西方美术史》。

秦露在原地站了几秒，心里那点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，慢慢瘪了下去。她走到窗边，看向楼下的小路——没人。也许……她只是迟到了？秦露在椅子上坐下，翻开自己的笔记本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，画室里的温度渐渐升高。秦露看了无数次手机，屏幕暗了又按亮，没有新消息。九点半，十点，十点半。

石雨涵没来。

秦露坐不住了。她合上笔记本，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。指尖在屏幕上悬停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学姐，你还没到吗？”想了想，又删掉，换成更简单的：“你在哪？”

发送。

她盯着屏幕，等着那个小小的“已读”标记出现。

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五分钟。

消息如同石沉大海。

秦露的心开始往下沉。一种熟悉的、混杂着不安和慌乱的预感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石雨涵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。昨天分开时，她还笑眯眯地说“明天见”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。

是出了什么事？还是……她忽然觉得烦了，不想来了？

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，猝不及防地扎进秦露心里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不会的。石雨涵不是那样的人。她对自己那么好，那么耐心……

可万一呢？万一她只是一时兴起，现在新鲜感过了，觉得没意思了？

秦露用力摇头，想把那些阴暗的猜测甩出去。她拿起手机，又发了一条：“学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
依旧没有回复。

画室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，越来越急促。她走到窗边，又走回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各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旋转：生病了？手机没电了？家里忽然有事？……或者，真的只是不想见她了？

她想起石雨涵发烧那次，杜文婷说她总爱逞强，生病了也不说。会不会又病了？

这个可能性让秦露的心揪了起来。她不再犹豫，抓起自己的东西，快步走出画室。她要去616看看。

走到寝室楼下时，她却踌躇了。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该上去吗？如果石雨涵只是睡过头了，或者临时有事没看手机，自己这样贸然跑去，会不会显得太黏人、太不懂事？

那些深植于骨子里的自卑和小心翼翼，又一次冒了出来。她配这样关心她吗？她们现在……算什么呢？学姐学妹？朋友？还是……

秦露咬住下唇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，指尖冰凉。她在楼下站了很久，看着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进出，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楼。

她转身，慢慢走回707。寝室里空荡荡的，阳光刺眼。她坐在书桌前，盯着手机屏幕，每隔几分钟就按亮一次。石雨涵的头像安安静静，没有红点。

中午，她食不知味地吃了点面包。下午，她试图看书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把房间染成一片昏黄。

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
秦露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抓起手机——是郭凌人发来的消息。

“秦露，在寝室吗？”

秦露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。她飞快地打字：“在。凌人，怎么了？”

郭凌人的回复很快：“雨涵发烧了，挺高的。婷婷陪她在校外社区诊所打针。婷婷让我跟你说一声，怕你担心。”

秦露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发烧了……果然。她想起石雨涵娇小的身形，想起她总是穿得单薄，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。

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字：“哪个诊所？严重吗？”

“北门出去右转，走到第二个路口，‘惠民诊所’。婷婷说烧到39度2，刚挂上水。”郭凌人顿了顿，又发来一句，“你要过去吗？”

“嗯。”秦露只回了一个字，人已经站了起来。她抓起外套和校园卡，冲出寝室门。

北门外的街道在假期里显得有些冷清。秦露按照郭凌人说的路线，很快找到了那家小小的“惠民诊所”。推开门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不大的诊室里摆着几张输液椅，只有最里面那张坐着人。

石雨涵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嘴唇干裂起皮。杜文婷坐在旁边，正低头看着手机。听到开门声，杜文婷抬起头，看到秦露时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朝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秦露放轻脚步走过去。石雨涵似乎睡着了，呼吸有些重，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。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，缓慢地落下。

杜文婷压低声音：“早上开始烧的，她硬撑着没说。中午我打电话没人接，觉得不对劲，过来一看，人都烧迷糊了。”

秦露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，闷闷地疼。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，目光落在石雨涵输液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很小，很白，血管清晰可见，贴着胶布，针头没入皮肤的地方有些发青。
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秦露问，声音很轻。

“病毒性感冒，引起的高烧。挂完这瓶，烧应该能退下来一些。开了药，回去按时吃，多休息。”杜文婷说着，看了看时间，“我晚上得回去一趟，凌人家里有点事。秦露，你……能陪她一会儿吗？等她挂完水，送她回寝室。她这个样子，一个人我不放心。”

秦露毫不犹豫地点头：“好。”

杜文婷看着她，眼神温和：“谢谢。雨涵要是醒了，让她多喝水，保温杯里有温水。”她交代了几句，又看了看石雨涵，这才起身离开。

诊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
秦露轻轻挪了挪椅子，靠得更近一些。她看着石雨涵的睡颜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眉头微微蹙着，似乎睡得很不安稳。秦露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半空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滑落的外套衣角。

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点滴声中缓慢流淌。秦露就那样安静地坐着，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石雨涵。她看到石雨涵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，因为发烧而显得雾蒙蒙的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，视线聚焦，落在秦露脸上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秦露？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“嗯。”秦露应了一声，拿起旁边的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“学姐，喝点水。”

石雨涵想伸手接，但手上还扎着针，动作不便。秦露见状，微微倾身，把杯沿轻轻凑到她唇边。石雨涵就着她的手，小口喝了几口温水，干裂的嘴唇湿润了些。

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石雨涵问，声音依旧虚弱。

“凌人告诉我的。”秦露放下杯子，看着她，“还难受吗？”

石雨涵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像个委屈的孩子：“头疼……身上也疼。”

秦露心里那阵疼又泛了上来。她抬手，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石雨涵的额头上。掌心下的皮肤滚烫，热度透过掌心传来。

“还在烧。”秦露说，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，“再忍忍，快滴完了。”

石雨涵没说话，只是闭上了眼睛，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，靠在了秦露的肩膀上。

秦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
石雨涵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，带着发烧时特有的热度，还有淡淡的、被汗水浸湿的洗发水味道。她的呼吸喷在秦露的锁骨处，温热而潮湿。

秦露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她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肩膀上那点重量很轻，却像有千钧重，压得她浑身血液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。

石雨涵似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，轻轻蹭了蹭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秦露僵硬地维持着姿势，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她垂下眼，能看到石雨涵苍白的侧脸，和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耳尖。心里那场战争，又一次无声地打响。一个声音在尖叫：推开她！保持距离！你不配！另一个声音却微弱而固执：就一会儿……就让她靠一会儿……她生病了，需要人照顾。

最终，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。秦露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，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石雨涵靠得更舒服些。她抬起另一只手，极轻、极轻地，拢了拢石雨涵耳边的碎发。

动作温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
点滴终于滴完。护士过来拔针，按着针眼的时候，石雨涵疼得瑟缩了一下，秦露下意识地握住了她另一只手。那只手冰凉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按五分钟。”护士交代完就走了。

秦露用棉签替她按着针眼，另一只手依旧被石雨涵无意识地握着。直到血止住，她才松开，又仔细看了看，确认没有淤青。

“能走吗？”秦露问。

石雨涵点点头，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，却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秦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，手臂环过她的腰，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。

“我扶你。”秦露说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石雨涵靠在她身上，小声说：“谢谢……”

走出诊所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，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晚风带着凉意吹来，秦露感觉到怀里的石雨涵瑟缩了一下，她立刻收紧手臂，用身体帮她挡了挡风。

回寝室的路不长，她们却走得很慢。石雨涵几乎把大半重量都靠在秦露身上，脚步虚浮。秦露扶着她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石雨涵身体的轮廓，单薄，柔软，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。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汗味的、属于石雨涵的气息，将她密密地包裹。

心里那团乱麻，在这寂静的夜路上，非但没有理清，反而缠绕得更紧。担忧，心疼，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、近乎贪恋的柔软，交织在一起，让她呼吸困难。

终于走到寝室楼下。宿管阿姨看到她们，关切地问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发烧了，刚打完针。”秦露回答。

“哎哟，快上去休息！多喝热水！”阿姨连连摆手。

秦露扶着石雨涵，一步一步走上六楼。走到616门口，石雨涵摸出钥匙，手却抖得厉害，对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。秦露接过钥匙，帮她开了门。

寝室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秦摸索着打开灯，扶着石雨涵坐到床边。

“吃药了吗？”秦露问。

石雨涵摇摇头：“婷姐说药在桌上……”

秦露找到药袋，按照说明拿出药片，又倒了温水。看着石雨涵乖乖把药吞下去，她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
“躺下休息吧。”秦露说，帮她脱掉外套和鞋子，掀开被子。

石雨涵躺下，却睁着眼睛看着她，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：“你要走了吗？”

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不安，像怕被丢弃的小动物。

秦露的心狠狠一软。她站在床边，看着石雨涵苍白的脸，那些“该走了”、“不合适”的念头，在对方这样的注视下，溃不成军。

“我……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等你睡着了再走。”

石雨涵似乎满意了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