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帘缝隙，在寝室空荡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栅。石雨涵从床上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寝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对面韩晓晓的床铺已经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常蕾和李庆的床位也是。吴雨桐昨天下午就拖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。整个六楼，似乎都陷入一种假日特有的、慵懒的寂静里。

石雨涵慢吞吞地爬下梯子，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
校园里人很少。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匆匆走过，大概是赶早班车回家。银杏树叶开始泛黄，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
她不想回家。这个念头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盘桓，直到现在，清晰而坚定。家里……太吵了。父母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，亲戚们看似关切实则打探的询问，还有那个永远摆满精致点心却冷冰冰的大房子。她宁愿留在这里，哪怕只有她一个人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韩晓晓在群里发了一张高铁窗外的照片，配文：“已上车！姐妹们假期愉快！”

常蕾回了个“一路顺风”的表情包。

李庆则发了一条：“雨涵，你真不回家？寝室就你一个人了，记得锁好门。”

石雨涵打字回复：“嗯，不回了。寝室挺好的，清静。”

发完消息，她放下手机，走进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，头发睡得有些乱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没睡醒而显得雾蒙蒙的。她拧开水龙头，冰凉的水扑在脸上，才稍微清醒了些。

洗漱完，她换上一套舒适的居家服——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和同色系的休闲裤。长发随意地披散着，发尾还有些湿。

石雨涵拿起校园卡和钥匙，推开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——七楼，707寝室，就在她头顶侧上方。

秦露……回家了吧？
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国庆长假，七天，寝室楼里大概会空掉一大半。那个总是沉默着、倔强着的身影，此刻大概也在回家的路上，或者……已经到家了？

石雨涵摇摇头，把那些莫名的思绪甩开，走下楼梯。

食堂里果然冷清。平日里排长队的档口，现在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饭。石雨涵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包子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粥还冒着热气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。操场上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跑步，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是杜文婷发来的消息。

“雨涵，在寝室？”

石雨涵放下勺子，回复：“在食堂吃早饭。婷姐你到家了？”

“到了，刚收拾完东西。”杜文婷的回复很快，“凌人跟我一起回来的，我俩住一起。”

石雨涵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。杜文婷和郭凌人……她们果然是一起回家的。从小认识，分分合合七年，现在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，住进了一栋寝室楼。这种缘分，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慕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打字，“假期愉快呀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杜文婷回复，“对了，秦露那边……你联系了吗？”

石雨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没有。她应该回家了吧？”

消息发出去，她盯着屏幕，等着杜文婷的回复。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，又悄悄蔓延开来。

几秒后，杜文婷的消息过来了：“不一定。凌人早上走之前，好像听她们寝室的唐笑笑说，秦露没买票。”

石雨涵的手指僵住了。

意思是……秦露可能也没回家？

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字：“真的？那她现在……”

“应该在寝室吧。”杜文婷回复，“凌人说，她们寝室其他人都走了，就秦露的床铺还挂着帘子。”

石雨涵看着这行字，呼吸不自觉屏住了。

秦露没回家，和她一样，留在了学校。

一种混合着惊讶、担忧和某种隐秘雀跃的情绪，瞬间攫住了她。她想起秦露说起家里情况时，那双盛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；想起她说“他们想让我嫁人，用彩礼供弟弟读书”时，声音里那种冰冷的绝望。

那样的家……确实，不回也罢。

可这七天长假，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，吃什么？用什么？兼职那些钱够用吗……？

石雨涵坐不住了。她匆匆把剩下的粥喝完，包子只咬了两口就放下了，抓起校园卡和钥匙就往食堂外走。

脚步有些急。

她要回寝室楼看看。

不，不是“看看”。是……确认一下。确认秦露是不是真的在。如果她在，那……那她这几天怎么过？需不需要帮忙？

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，让她心跳加速，脸颊也微微发烫。

走到寝室楼下时，她抬头看了一眼七楼。707寝室的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
石雨涵深吸一口气，走进门厅。一步，两步。

她的心跳随着台阶的升高而加快。

走到六楼时，她停顿了一下。616寝室的门紧闭着，里面一片寂静。她本该回自己寝室的，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，继续往上走。

七楼走廊里比六楼更安静。707寝室在走廊尽头，靠窗的那一侧。石雨涵放轻脚步，走到门口。

她犹豫了。

该敲门吗？如果秦露在，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上来？说“听说你没回家，来看看你”？会不会太唐突？会不会又让秦露觉得被冒犯？

那些之前被秦露拒绝的画面，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。石雨涵的手指蜷缩起来，贴在裤缝边，掌心微微出汗。

就在她踌躇不定时，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。很轻，但在寂静的走廊里，格外清晰。

秦露真的在。

石雨涵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咬了咬下唇，终于鼓起勇气，抬手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叩、叩。”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
里面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，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
秦露的脸出现在门后。她似乎刚起床，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——还是那天石雨涵在食堂见她时穿的那件工装半袖改的。她的眼睛有些红，像是没睡好，在看到石雨涵的瞬间，瞳孔微微放大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。

“……学姐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石雨涵张了张嘴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她看着秦露那张苍白的、带着倦意的脸，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被更强烈的担忧覆盖了，“我听说……你没回家？”

秦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门框，声音很轻：“嗯……没回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石雨涵话问到一半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秦露的家庭情况，心里一紧，改口道，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

秦露摇摇头。

“那……”石雨涵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，“我也没吃。食堂人少，好多档口都没开。要不……我们去校外看看？后街有家早点铺，包子挺好吃的。”

她说完，有些紧张地看着秦露。

秦露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石雨涵脸上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切，还有一点点……期待？

心里那层坚硬的壳，似乎被这目光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
秦露抿了抿唇。

她确实饿了。昨天室友们陆续离开后，她就没怎么吃东西。兼职赚的钱，她得精打细算地花。早饭……能省则省。

可石雨涵站在这里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，邀请她去吃早饭。

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，最终没能说出口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这样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石雨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：“那你去换件衣服？我等你。”

秦露点点头，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心跳得有些快。

石雨涵……也没回家？
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是巧合吗？还是……她也和自己一样，有不愿回去的理由？

换好衣服，她又对着卫生间里那块小小的镜子，用手理了理头发。镜中的自己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睛因为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，似乎有了一丝光彩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
石雨涵还等在门口，正低头看着手机。听到开门声，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秦露身上时，微微顿了一下。

黑色的T恤很合身，衬得秦露的皮肤更白，身形虽然单薄，却有种清瘦的美感。长发被她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
“走吧。”石雨涵收起手机，笑着说。

两人并肩走下楼梯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进来，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，一轻一重，却奇异地和谐。

秦露跟在后面，微微低着头。宿管阿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善意的打量，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
走出寝室楼，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校园里依旧人烟稀少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后街离这儿不远，走路大概十分钟。”石雨涵走在前面半步，回头对秦露说，“那家包子铺是一对老夫妻开的，味道很好，豆浆也是现磨的。”

“嗯。”秦露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石雨涵被晨风吹起的发梢上。她的头发很长，很黑，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气氛有些微妙，却不尴尬。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、带着试探的平静。

“学姐……怎么也没回家？”秦露终于忍不住，轻声问。

石雨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抬起头，看向远处天空飘过的云朵。过了几秒，才说：“家里……没什么意思。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，还不如在学校清静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秦露听出了其中的回避。就像自己回避家庭问题一样。

同病相怜。

这个词忽然跳进秦露的脑海。她看着石雨涵娇小的背影，心里那点疏离感，又消散了一些。

“你呢？”石雨涵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，“为什么不回？”

秦露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：“回不去。”
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重若千钧。

石雨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没有再追问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那……这七天，我们做个伴？”

秦露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目光。
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纯粹的、温暖的邀请。

就像那天在孔子像旁，她说“因为你是秦露啊”时一样。

心里那层冰封的硬壳，又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“……好。”秦露听见自己说。

石雨涵笑了。那笑容很明亮，像穿透云层的阳光，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。

“那说好了！”她脚步轻快起来，“这七天，我带你吃遍后街好吃的！我知道好几家隐藏小店，味道都很好！”

秦露看着她雀跃的样子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虽然前路依然迷茫，虽然心里那些混乱的情感依旧没有理清。

但至少这一刻，在这空荡荡的校园里，她们都不是一个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两人走到后街时，早点铺果然还开着。不大的店面里飘出包子和豆浆的香气，门口摆着几张简易的桌椅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老人。

石雨涵熟门熟路地走进去：“王奶奶，两个牛肉包，两个韭菜鸡蛋包，两碗豆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