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素描课结束时，秦露抱着画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。秋日的阳光很好，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丝淡淡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。

没有遇到。

尽管都在三楼上课，但她们并没有在同一个画室。整整三个小时，她眼角的余光无数次飘向门口，期待那个娇小的身影会出现，却又在每次落空后松一口气。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，让她画板上的线条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。

“露露！快点，去晚了食堂好菜都没了！”唐笑笑挽着她的胳膊，声音清脆。

秦露回过神，点点头，跟着室友们朝食堂方向走去。

食堂里人声鼎沸，各窗口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伍。秦露打好一份最简单的套餐——一荤一素，米饭多打了一点，跟着郭凌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她低头慢慢吃着，心思却不在饭菜上。上午没见到石雨涵……是课程时间错开了，还是……她今天根本没来三楼上课？那个昨晚说“明天见”的人，此刻在哪里？

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，秦露感觉自己又退回到了那种熟悉的、患得患失的状态里。明明昨晚才稍微理清了一些心绪，答应石雨涵会慢慢来，可仅仅是一个上午的“未见”，就让那堵刚刚裂开缝隙的心墙，似乎又开始悄悄合拢。

（也许……她只是随口一说。也许……她并没有那么期待见到我。）

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闷闷的。

就在这时，食堂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。

秦露几乎是立刻抬起头。

石雨涵和杜文婷、常蕾她们一起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，长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，正侧头和杜文婷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。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温暖。

秦露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。她想移开视线，却像是被磁石吸住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。

石雨涵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，目光扫过食堂，然后——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秦露身上。

石雨涵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即绽放开来，比刚才更加灿烂。她朝秦露这边轻轻挥了挥手，用口型无声地说：“好巧！”

秦露脸颊瞬间发烫，她有些仓促地也点了点头，便迅速低下头，假装专注地吃饭。可她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，才挪开。

（她看到我了……她也觉得巧吗？）

一种难以言喻的窃喜悄悄爬上心头，冲淡了刚才的失落。

石雨涵和杜文婷她们打好饭，并没有立刻找位置坐下，而是在食堂里张望了一下。然后，秦露看见石雨涵拉了拉杜文婷的袖子，指了指斜后方一个空着的桌子——离秦露她们这桌，隔了三排座位，不算近，但也不远，正好在秦露的余光范围内。

她们坐下了。

秦露能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说话声，能看见石雨涵偶尔抬头，目光似乎会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。每次目光接触，哪怕只有瞬间，都会让秦露的心跳漏掉一拍。

她吃得更慢了，每一口都细嚼慢咽，仿佛这样就能延长这段“同处一室”的时间。

（与此同时，另一张桌子）

杜文婷坐下后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斜前方秦露那桌，又看了看身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、总往那边瞟的石雨涵，心里了然。

她夹起一块土豆，低声问：“上午没遇上？”

石雨涵撅了撅嘴，有些委屈地“嗯”了一声：“年级不一样，我们在302，她们可能在305或者307……白期待一上午。”

“现在不是见着了？”常蕾插话，揶揄地笑了笑，“隔着三排桌子的‘偶遇’，大小姐，你这距离保持得挺有水平啊。”

石雨涵脸微红，瞪了常蕾一眼，却没反驳。她确实是有意选了这张桌子——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地凑上去让秦露有压力，又能看到对方，确认她好好吃饭。

“凌人她们也在。”杜文婷喝了口汤，语气平静，“看秦露的状态，比前几天放松些了。你昨晚跟她聊得有效果？”

“算是吧……”石雨涵小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米饭，“她说她会慢慢来……我也答应给她空间。可是婷姐，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，我心里还是……痒痒的。”她说着，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秦露的方向。那个高挑却单薄的身影，正低着头，安静的侧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
杜文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从认识石雨涵到现在，她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，喜欢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，讨厌什么也绝不掩饰。可这次对秦露，却难得地学会了克制和等待。这大概就是……真的上心了吧。

“慢慢来是对的。”杜文婷说，“秦露那种性子，逼不得。顺其自然，让交集自然发生。别忘了，同专业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石雨涵点点头，想起什么似的，眼睛微微一亮：“对了婷姐，咱们这学期是不是有‘角色造型设计’这门课？我记得是周二下午？”

“嗯，怎么？”杜文婷看向她。

“秦露她们好像也是周二下午有课。”石雨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，“也许……下周就能在下课后遇到了。”

“露露，你发什么呆呢？菜都快凉了。”唐笑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。

秦露回过神：“啊？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赶紧扒了两口饭，掩饰自己的走神。

郭凌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又看了看斜后方那桌——石雨涵正低头吃饭，但坐姿明显朝着她们这边的方向。郭凌人心里明镜似的，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。

她能感觉到秦露内心的挣扎。那种既渴望靠近又害怕受伤，既贪恋温暖又自觉不配的矛盾，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飘忽的眼神里展露无遗。作为室友，也是朋友，郭凌人知道此刻过多的询问或调侃都无济于事。感情的事，外人能做的有限，最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想明白。

但作为和杜文婷有约在先的“观察者”，她也默默记下了今天食堂这次“偶遇”的细节。看来石雨涵那边，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靠近。这两个人，一个直球却学会了迂回，一个内敛却开始动摇，倒是有趣。

午饭时间在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氛围中过去。

石雨涵那边先吃完。她站起身时，又朝秦露这边看了一眼。这次，她没有挥手，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，然后便和杜文婷她们一起离开了。

秦露看着那个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，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扯动了一下。她知道石雨涵看到她了，也知道石雨涵那个笑容是给她的。一种淡淡的甜，混合着依旧存在的不安，在她心底弥漫开来。

（下周二……还能见到她吗？）

这个念头，连同石雨涵离开前那个浅笑，成了她接下来几天反复回味的细节。

而石雨涵走出食堂后，悄悄松了口气，又忍不住雀跃。虽然上午没遇上，但中午见到了。秦露看起来状态不错，没有躲闪她的目光，甚至……好像也没有那么抗拒她的“偶遇”了。

这是个好兆头。

她已经开始期待下周二了。

石雨涵从清晨醒来那一刻，心跳就带着不同寻常的雀跃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今天是她生日，也是……秦露的生日。

这个奇妙的巧合，自从得知后，就成了她心里最甜也最隐秘的期待。她提前好几天就和杜文婷商量好了，借着给两人庆生的名义，把两个寝室的人都聚到一起。地点定在学校北门那家她们常去的“老六烧烤”，订了个小包厢。理由是现成的：既是生日，也是庆祝即将国庆放假，更是两个寝室正式“联谊”。

她爬下床，拉开衣柜。手指在一排衣服间逡巡，最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里面搭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。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头发时，韩晓晓打着哈欠从床上探出头：“呦，大小姐今天打扮得这么用心？有情况？”

“今天生日嘛。”石雨涵对着镜子抿了抿唇，脸颊微红，“而且……晚上不是要聚餐？”

“哦——对，给两位寿星庆生！”韩晓晓拖长了语调，眼里闪着促狭的光，“主要是给某位‘露露’庆生吧？”

“韩小四！”石雨涵作势要扔手里的梳子，耳根却更红了。

常蕾从卫生间出来，一边擦脸一边说：“行了晓晓，别逗她了。雨涵，上午的课在302，别忘了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石雨涵应着，心里却有些忐忑。秦露她们的“动态造型基础”也在周二下午，但教室是305。虽然同在三楼，但中间隔了两个教室和一条走廊。能不能“偶遇”，全看下课时间和那一点点运气。

她希望运气能好一点。

至少，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。

上午的课，石雨涵有些心不在焉。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角色的头部设计，她的笔尖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偶尔抬眼看向窗外——三楼的高度，能看到楼下通往食堂和小卖部的人流。她试图在那些穿着各异的学生里，寻找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。

没有。

下课铃响，老师刚说完“下课”，石雨涵就第一个收拾好了画具。她几乎是冲出了教室，站在302门口的走廊上，目光急切地扫向305教室的方向。

305的门也开了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。

石雨涵的心提了起来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秦露。

秦露是和郭凌人、唐笑笑一起出来的。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，搭配那条深色牛仔裤——依然是杜文婷“借”给她的那条。长发扎成了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侧脸。她正低头和郭凌人说着什么，表情很认真。

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，秦露抬起头，目光在走廊上扫过，然后——定格在石雨涵身上。

四目相对。

秦露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，然后是…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、类似惊喜的光芒？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。

石雨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随即又欢快地鼓噪起来。她扬起笑容，朝秦露挥了挥手。

秦露抿了抿唇，也轻轻点了点头。她没有立刻走过来，而是和郭凌人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才朝着石雨涵这边迈开脚步。

走廊上人来人往，但她们的目光穿过人群，牢牢锁在彼此身上。

“下课了？”石雨涵先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
“嗯。”秦露走到她面前，距离不远不近，正好是能听清说话又不会太亲密的社交距离，“学姐也刚下课？”

“对呀，在302。”石雨涵指了指身后的教室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露，“那个……秦露，生日快乐。”

秦露的脸更红了。她似乎没想到石雨涵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画具包的带子：“……谢谢学姐。学姐也……生日快乐。”

“同乐同乐！”石雨涵笑得更开心了，笑意漾开时弯成月牙儿，盛满蜜糖，“晚上……你有空吗？我们寝室，还有你们寝室，大家说好了一起吃个饭，就当是……庆祝即将放假，顺便给我们俩过生日。在学校北门那家‘老六烧烤’，订了包厢。”

她说完，有些紧张地看着秦露。虽然之前通过郭凌人那边已经确认了707全员都会到，但她还是想亲口听秦露答应。

秦露犹豫了一下。这种集体活动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。过去十几年，生日这个词几乎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。但看着石雨涵期待的眼神，还有那句“给我们俩过生日”，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谢谢学姐……和大家。”

“不客气！”石雨涵松了一口气，笑容更加明媚，“那说好了，晚上六点，烧烤店门口见？我们一起过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下午还有课吗？”

“没有了。”秦露摇头。

“我也没有了。”石雨涵说着，目光在秦露脸上流连，“那……我先回寝室？晚上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