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望伸手摸到床边,浑身颤抖不止,他的心脏很疼,疼得像是被硬生生拔出来丢在冷空气中,每一个细胞里都装满了肮脏的尘土。
他睁着一双眼睛,这个时间的卧室里昏暗一片,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家具的轮廓。
方慈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无数次,晚上那些金属房子里会走出来人,一定不能出去,如果出去被他们发现,爷爷奶奶就没有地方住了。
所以林望和林希从来都是到时间熄灯睡觉,从来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后离开过房间。
他从来没有想象过,林希欺骗他,每天都离开他。
身.下仿佛不是床,而是一块坚冰,森森冷气自下而上将他完全包裹,意识逐渐消沉涣散。
门开了——
林希木然地靠近床边,伸手去探床上的被子,找到被子的瞬间,手腕被紧紧攥住,她面无表情,在对方发力之前,先用力把瘫在床上的人拽了起来。
对方被拽得整个人从大字躺变成斜着。
“林希。”
林望一骨碌从床上起来,不顾脱臼的胳膊,变成跪坐的姿势,声音有些鼻音。
黑暗之中,她看不见他落泪的眼睛。
林希的手抬着,俯视着他,他的胳膊瞬间好了,牢牢抓着她的手腕。
她低声道:“放手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他用膝盖往床边挪,手都攀上她的手臂,“为什么不好好睡觉?妈妈不是说过晚上不能出门吗?”
“我躲过那些人了。”
她的声音和目光依旧无波无澜,相比他过于夸张的肢体接触和语气,她皱着眉,手心很痒。
“放开。”她的声音低了几个度。
虽然还不理解“喜欢”和“讨厌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能分辨出什么东西让自己感觉不好。
每次有人靠近的时候,她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和大脑不受控制,无法冷静思考,她不适应这种感觉,所以每次想到的办法就是躲避。
方慈死亡的第一晚之后,林希制止了所谓的晚安吻,也不再欺负林望,睡觉前和他牵着手,等他睡着便松手背对他。
“不放!你告诉我你去哪了!?”林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,把林希的思绪搞得一团乱。
她不喜欢废话,于是手臂一转,立刻将他压在床上,听着骨骼断裂,以及他吃痛而忍耐的声音。
林望把声音吞进肚子,她微微松了些力气,林望的手臂骨骼逐渐痊愈,缓缓抬头,她那精致完美的脸庞近在咫尺。
他整张脸沁满汗珠,因为疼痛而眉头紧皱,眼眶里蓄满泪水。
“你,你去,去哪,了。”
林希没有回答,反而直起腰拉开了距离。
林望嘴角强行扯出笑容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,但夜色以及混着尘土的空气下,他看不清她的面孔,随着林希的动作,她的脸越来越模糊。
“林望,我讨厌别人碰我。”她认为,让自己不能维持正常状态的事物,就是她讨厌的,“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触碰对方。”
周围的空气森冷寂静,像是血液不再流动,心脏停止。
他折断的手臂不再愈合,瞳孔因为惊惧而骤然缩小,嘴巴小幅度张合却无法发出声音。
“现在已经空出来很多个房子。”林希也看不清面前的变化,她自顾自地说着,“我们长大了很多,按照爷爷奶奶说的,我们应该分开。”
顿了顿,她补充道:“分开房子和床,这个床已经窄了。”
林望听不清后面那句,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;我们应该分开。
血液里像是混入了污浊的尘土,堵塞痛苦。
面前人没有反应,林希沉默着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手,才发现这对往奇怪方向弯折的小臂居然还没有愈合。
她皱了皱眉,直白道:“你真弱小。”
忽然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举起,放在床上躺平,她想动,浑身上下却有一股气流压迫着,她动弹不得。
“林望。”
出于星瞳者独有的感官,不用任何人教导,她也能意识到这是林望的能力。
“放开我。”
他没有多做其他的事,只是静静躺在她身边,用这种能力迫使她转身,和自己瞬间愈合的双手握在一起。
他一点点往前挪动身体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法再缩短,他和她头抵着头。
晶莹的眼泪流淌而下,他的眼白逐渐被丝丝缕缕的黑色污染。
林希感到莫名的烦躁,一到此时,就会想起方慈说过的话。
在她和方慈单独相处时,方慈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接受陌生信息,便一次次对她强调家人的重要性,以及一句大相径庭的话作为收尾。
大概意思是:“你要对林望坦白,直白告诉他你的想法,你也不想看他哭对不对?”
她不感兴趣,也不想接受,但重复的次数太多了,很难不记住。
挣扎无用,她一双眼睛只看着林望流泪,看到床单浸湿一片。
如果可以排名,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件事,是让她感觉最不好的事。
从出生到现在有过两次,第一次是林望带她找到了妈妈,第二次是现在,第一次感觉不好的程度很低,因为找到了妈妈,现在,她只找到了寒冷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林望不能把环境变好了,他把环境变差了,感觉也不好。
环境不好,感觉不好的时候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