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黏稠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冯佳柠的意识在深渊中沉浮,像一片被卷入旋涡的羽毛。有时,能感觉到远处传来模糊的、时断时续的声音——仪器的鸣响,压低的交谈,急促的脚步声。有时,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、迟钝而深刻的疼痛,仿佛骨骼被拆散又重新组装。更多的时候,只有冰冷和沉重,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。
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她在不停地奔跑,跋涉。脚下是崎岖的山路,耳边是呼啸的风雪。前方有一个人影,背影孤直而熟悉,她却怎么也追不上,怎么喊,他都听不见。她很累,肺像要炸开,双腿像灌了铅。她想停下,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:不能停,停下就永远追不上了……清涵姐……清涵姐在看着呢……
意识的最深处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固执的光亮,像风中的残烛。
那是……玻璃弹珠的盒子安然躺在副驾驶座上的画面。
那是……他电话里那句带着犹豫的“雨天路滑,小心点”。
那是……更久远之前,无数个深夜办公室里无声的陪伴,会议室里默契的对视,九华山佛前虔诚的剪影……
这些光点,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星辰,微弱,却指引着她,不要彻底沉没。
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,一丝真实的、温热的触感,像破开水面的绳索,将她缓缓向上拉拽。那触感来自她的手背。干燥,温热,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力度,轻轻地、却不容置疑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。
还有一个声音,沙哑,低沉,断断续续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贴在耳畔呢喃。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语调里的疲惫、担忧、和某种……她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、近乎恳求的温柔,像暖流,一点点浸润她冻结的意识。
是……师父?
他……在?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试图集中那涣散的神智,试图从沉重的眼皮下挣脱一丝缝隙。
光……好亮……模糊的光团……
还有……一个轮廓。趴在床边,黑色的头发,宽阔却显得疲惫不堪的肩膀……
手……是他握着她的手。真实的,温热的。
她极其艰难地,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一下眼珠。视线如同蒙着厚重的毛玻璃,一切都在晃动、模糊。她尝试聚焦,一次又一次。终于,那个轮廓渐渐清晰。
凌乱的黑发下,是熟悉的、棱角分明的侧脸。只是此刻,那张脸憔悴得骇人——下巴上布满青黑色的胡茬,眼窝深陷,浓密的睫毛下是厚重的、乌黑的阴影。他睡着了,但眉头紧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,即使在睡梦中,那疲惫和焦虑也刻印在每一寸线条里。
他的右手,紧紧地、小心地握着她的左手。而他的左手手臂上,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和棉球。
输液?还是……输血?
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脑海:刺耳的刹车声,翻滚的世界,冰冷的雨,还有……医院里嘈杂的人声,有人急切地说“Rh阴性血”……
她的目光,又缓缓移向床头柜。那里,安静地放着那个从上海带回来的纸盒。盒子的一角有些许磨损和泥水的印迹,但显然被人仔细地擦拭过,此刻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醒目,也格外……温暖。
所有的知觉,在这一刻,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。疼痛,虚弱,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。
但更强烈的,是心头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与暖流。他还在这里。他握着自己的手。他……把那个盒子捡回来了,还擦干净了。
她看着他疲惫至极的睡颜,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,眼眶瞬间就湿了,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积聚,然后顺着眼角,悄然滑入鬓边的发丝。
她似乎想动一下手指,想回握他一下,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力度,告诉他:我醒了,我在这里。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,连动一动指尖都如此费力。她只能看着他,贪婪地、无声地看着。用目光描摹他憔悴的眉眼,紧抿的唇线,还有那只传递着源源不断温暖的手。
他似乎睡得很浅,或者,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警觉状态。她目光的注视,她眼角泪水的微光,或许还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其细微的呼吸变化,惊动了他。
他猛地一颤,像是从噩梦中挣脱,倏然抬起头。
四目,猝然相对。
他的眼睛里,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浓重的阴影。但在与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,那片死寂的、仿佛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,骤然被点燃了。狂喜、后怕、难以置信的庆幸、以及深重如海的心疼……无数激烈的情绪像火山熔岩般在他眼中翻滚、喷发,几乎要溢出来。最后,所有翻腾的一切,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、专注到极致的凝视。那目光,仿佛穿越了生死,穿越了漫长的时光,终于牢牢地、真实地锁定了她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干裂,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所有语言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紧地、却又更小心地握了握她的手,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。
他的手指,也在微微颤抖。
“……师父。”冯佳柠终于发出了声音,微弱,嘶哑,几乎只是气音。
但这微小的声音,听在周慕怀耳中,却如天籁。
“别说话,”他立刻开口,声音比她更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,带着明显的哽咽,“醒了就好……醒了就好……”他重复着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极其轻柔地、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,动作小心翼翼,如同触碰稀世珍宝。
他按响了呼叫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