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济南像个被放在火炉上烤的煎饼。
教室里,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搅动的热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。孩子们都换上了短袖,女孩们穿着花裙子,男孩们的头发经常被汗水打湿,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。周慕怀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夏天——干燥,炎热,不像温岭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咳嗽好了。整个春天都没有再犯。母亲林秀英说,是老中医说得对,孩子跟着父母,心踏实了,病就好了。
周慕怀觉得不止如此。
是因为每天放学后,教室里那半个小时的补课吗?是因为宋清涵总在他皱眉时说“别急,慢慢来”吗?还是因为抽屉里越来越多的、写着“进步”的小纸条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现在能一口气跑完整圈操场了,能在大太阳底下和男生们玩“撞拐”了,能听懂大部分济南话了——虽然他还是习惯说带着南方腔调的普通话。
期末考试,周慕怀考了班里第二十八名。四十二个人的班级,他从倒数第一,爬到了中下游。发成绩单那天,宋清涵比他还高兴。
“你看你看!”她指着排名表,“你超过王明了!还超过了李涛!”
周慕怀看着自己的名字,第一次觉得“周慕怀”这三个字写得挺好看。
暑假第一天,宋清涵就来找他。
“明天去捞鱼!”她站在周家门口,穿着蓝色的背带裤,戴着一顶黄色的遮阳帽,帽檐有些歪,“我表哥他们要去小清河那边,咱们一起。”
周慕怀看向母亲。林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笑着说:“去吧去吧,注意安全就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慕怀就起来了。他找出最旧的一身衣服——母亲说捞鱼肯定会弄脏。吃过早饭,宋清涵和她表哥已经在楼下等了。表哥叫秦少川,五年级,个子很高,手里拿着两个用纱布做的网兜。
“你就是那个南方来的?”秦少川打量着他。
周慕怀点点头。
“会游泳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在温岭的海边,爷爷教过他狗刨。
“那行,走吧。”
小清河其实不小。河水在夏天显得温吞吞的,泛着黄绿色的光。岸边有柳树,枝条垂到水里,风一吹,就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。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河里了,扑腾着,喊叫着,水花溅得老高。
秦少川他们很快就脱了鞋,卷起裤腿下了水。周慕怀犹豫了一下,也学着他们的样子。河水凉凉的,漫过脚踝,漫过小腿。河底是细软的泥沙,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,痒痒的。
“这儿有虾!”远处有人喊。
宋清涵已经跑过去了。她不管不顾地冲进河里,水花溅了一身。周慕怀跟过去,看见浅水处的石头缝里,确实有青色的小虾在游动,快得像一道道影子。
秦少川他们带了专门的工具——铁丝弯成的圈,缝上纱网,绑在竹竿上。他们把网兜轻轻探到水草下面,猛地一捞,再提起来时,网里就有东西在跳了。
“龙虾!”宋清涵惊呼。
真的是龙虾。小小的,比手指长不了多少,青黑色的壳,两只钳子挥舞着。秦少川捏住它的背,扔进带来的铁皮桶里。
“我也要捞!”宋清涵说。
秦少川把另一个网兜递给她:“小心点,别掉水里摔倒了。”
宋清涵接过网兜,学着表哥的样子,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下网。可她总是太急,网还没沉到底就提起来,每次都只捞到几根水草。
“我来吧。”周慕怀说。
宋清涵怀疑地看着他:“你会?”
周慕怀没说话。他接过网兜,走到稍微深一点的地方。在温岭,他看过大孩子们在海边捞小鱼小虾,虽然没亲手试过,但大概知道要领。
他慢慢地、轻轻地把网兜沉下去,让网口贴着河底。等了几秒钟——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,只是觉得应该等一等——然后手腕一翻,猛地一提。
网兜出水时,沉甸甸的。
“有了!”宋清涵跳起来。
周慕怀把网兜拎到岸边。里面果然有东西在动:两只龙虾,还有几条银色的小鱼,在网底蹦跳着,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哇!”宋清涵蹲下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周慕怀你好厉害!”
周慕怀的耳朵有点热。他把龙虾和小鱼倒进桶里,龙虾立刻和之前那只打了起来,钳子互相夹着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
“再来再来!”宋清涵兴奋地说。
整个上午,他们都在河边度过。周慕怀渐渐找到了诀窍:水流缓的地方容易有虾,石头底下藏着螃蟹,水草里则有小鱼。他捞到了五只龙虾,十几条小鱼,还有一只小小的、背壳上长着青苔的乌龟。
宋清涵也终于捞到了一只——很小很小的龙虾,但她高兴得像是捕到了鲸鱼。
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孩子们陆续上岸,在柳树荫下坐着。秦少川他们生了堆小火——其实不能算火,只是几根枯树枝,冒着细细的烟。他们把最小的鱼穿在树枝上烤,鱼很快就卷曲起来,散发出焦香。
周慕怀和宋清涵没有烤鱼。他们坐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,看着桶里的战利品。龙虾们在桶底爬来爬去,试图爬上光滑的铁皮壁,又总是滑下去。
“最大这只是你捞的。”宋清涵指着桶里最大的一只龙虾,它差不多有手掌长,两只钳子格外粗壮。
周慕怀点点头。
“带回家让你妈妈煮了吃。”宋清涵说。
周慕怀看着那只龙虾。它正用细长的触须探着桶壁,好像在找出去的路。忽然,他伸手进桶,捏住了那只最大的龙虾的背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龙虾递给宋清涵。
宋清涵愣住了: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周慕怀说,“你教我那么多,这个……当谢礼。”
宋清涵看着那只还在挥动钳子的龙虾,又看看周慕怀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。然后,她笑了,接过龙虾,却转身放回了桶里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。
周慕怀怔了怔。
“咱们把它养起来吧。”宋清涵说,“养在我家阳台上。我有个玻璃缸,以前养过金鱼。”
于是那天下午,他们抬着铁皮桶回了宋清涵家。宋清涵的母亲是个温和的阿姨,看到桶里的龙虾和小鱼,笑着说:“哟,收获不小啊。”
她真的找出一个玻璃缸,刷洗干净,装上清水。宋清涵小心翼翼地把龙虾、小鱼、还有那只小乌龟都放进去。龙虾一入水就活跃起来,在缸底爬来爬去。小鱼成群地游着,银色的身体在玻璃缸里划出一道道光。
“得给它们取名字。”宋清涵趴在玻璃缸前,认真地说。
“龙虾也要取名字?”
“当然!”她指着最大那只,“这个叫大将军。”又指指第二大的,“这个叫二将军。”最小的那只,“这个叫小兵。”
周慕怀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宋清涵瞪他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周慕怀赶紧收住笑,但嘴角还是弯着。
那只小乌龟,他们决定叫它“慢慢”。因为它爬得真的很慢,在缸底一步一步,不慌不忙的。
从那天起,周慕怀去宋清涵家的次数多了起来。有时候是去写暑假作业,有时候是去看“水族馆”——宋清涵给玻璃缸起的名字。大将军和二将军经常打架,钳子互相夹着,在缸底滚作一团。小兵总是躲在水草里。小鱼们游来游去。慢慢则多数时候趴在石头上晒太阳,偶尔伸伸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