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八点半，林雪清已经坐在酒店餐厅，面前摊开笔记本和资料。雾城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，从餐厅窗户望出去，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薄纱中。

手机震动，是江丞发来的消息：“我在酒店大堂，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
林雪清匆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整理好东西下楼。江丞正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，望着外面的街道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，背着双肩包，看起来更像是准备出游的大学生而非设计师。

“早。”他转过身，“昨晚休息得好吗？”

“还不错，雾城比云江安静。”林雪清回答，“今天的行程是？”

“我们先去老城北区，那里有几栋民国时期的建筑正在改造，可以作为参考案例。”江丞递给她一份打印的路线图，“然后下午去南区，那里是项目重点区域，需要详细调研。”

两人走出酒店，江丞的车停在路边。正要上车时，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：“江丞！”

他们同时回头，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快步走来。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，长发披肩，五官精致，笑容明媚。

“舒薇？”江丞有些意外，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我来这边见客户，远远看着像你。”被称作舒薇的女人走近，目光自然地转向林雪清，“这位是？”

“这是林雪清，从云江来的项目经理，我们正在合作老城改造项目。”江丞介绍，“雪清，这是舒薇，我大学同学，现在在雾城开画廊。”

“你好。”林雪清礼貌地伸出手，敏锐地注意到舒薇对江丞的称呼很亲近，而且看他的眼神里有明显的欣赏。

“云江来的？真巧，我下个月正要去云江参加艺术展。”舒薇热情地握手，“江丞，你们这是要去工作？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？正好聊聊你在做的项目，说不定我能提供些艺术方面的建议。”

江丞看了林雪清一眼：“今晚要看工作进度。”

“没关系，工作重要。”舒薇笑容不变，“林小姐在雾城待几天？如果周末还在，可以来我的画廊看看，最近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，挺不错的。”

“谢谢邀请，看时间安排。”林雪清保持职业微笑。

舒薇又和江丞闲聊了几句近况，才挥手告别：“那我先走了，江丞，记得回我电话，关于那幅画的事。”

上车后，林雪清系好安全带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你们很熟？”

“大学时她是美术系的，和我们建筑系有些课程合作。”江丞启动车子，“毕业后她回了雾城，开了间画廊，我们偶尔会在行业活动上见面。”

“哦。”林雪清看向窗外，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。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他们走访了老城北区的几个改造项目。江丞详细讲解每个项目的设计理念、改造难点和解决方案，林雪清认真记录，不时提出问题。工作状态下的他们配合默契，就像从未分开过的合作伙伴。

中午在一家老字号面馆简单用餐后，他们前往南区——这次项目的核心区域。

南区比北区更加老旧，许多建筑已经有七八十年历史，街道狭窄，基础设施落后。但相应地，这里的社区氛围更加浓厚，老邻居们坐在门前聊天，孩子在巷子里玩耍，随处可见生活的痕迹。

“这里的居民大多世代居住在此，对这片区域有很深的感情。”江丞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之前的开发商提出过整体拆迁重建的方案，但遭到强烈反对。”

“可以理解。”林雪清看着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“这些老房子不仅是建筑，更是记忆的载体。”

江丞看了她一眼，似乎对她的理解感到欣慰：“所以我们的方案必须非常小心，要在改善居住条件的同时，保留社区的完整性。”

他们走进一条特别狭窄的巷子，两旁是斑驳的砖墙，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。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，院中有口古井，井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正在择菜。

“陈奶奶。”江丞亲切地打招呼。

老太太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才露出笑容：“是小江啊，今天怎么有空来？”

“带同事来看看咱们南区。”江丞介绍，“这位是林小姐，从云江来的。”

“云江啊，好地方。”陈奶奶热情地招呼，“坐坐坐，我去倒茶。”

“不用麻烦，我们一会儿就走。”江丞连忙说。

“不麻烦不麻烦，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。”陈奶奶已经颤巍巍地站起来，朝屋里走去。

林雪清和江丞在小院里的石凳上坐下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墙角种着几盆菊花，在秋日里开得正盛。

“您经常来这里？”林雪清小声问。

“项目启动前，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南区每一户人家。”江丞回答，“了解他们的需求，听他们的故事。陈奶奶在这里住了六十年，她的丈夫生前是木匠，院子里这些桌椅都是他亲手做的。”

林雪清心中一动。这种深入社区的调研方式，在云江快节奏的工作环境中很少见。大家更依赖数据和报表，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流。

陈奶奶端着一个托盘出来，上面放着两个瓷杯和一壶茶。茶是普通的绿茶，但香气扑鼻。

“陈奶奶，您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江丞接过茶杯问。

“老样子，腿脚不太利索，其他都好。”陈奶奶坐下，看着林雪清，“林小姐是第一次来雾城？”

“第二次，大学时来旅游过。”

“哦？那时候雾城还没现在这么热闹吧？”陈奶奶笑道，“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，常说要保护好这些老房子，说它们会说话，每一块砖都有故事。”

“他说得对。”林雪清由衷地说。

他们在陈奶奶家坐了半小时，听她讲述南区的变迁，从抗战时期的防空洞到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个体户，从每年端午的龙舟赛到冬至家家户户做汤圆的传统。

告别陈奶奶后，两人继续在南区走访。江丞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，几乎每个遇到的居民都会和他打招呼，有些还会停下来聊几句家常。

“你和这里的人关系很好。”林雪清说。

“我只是倾听者。”江丞站在一座老宅前，仰头看着屋檐下的雕花，“这些建筑和这些人，共同构成了南区的灵魂。任何改造方案如果忽视了这一点，都是失败的。”
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阳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上，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两人走到江边，这里视野开阔，可以看到雾城的老城区全景和远处的新城高楼。

“很美的景色。”林雪清忍不住感叹。

“我常来这里思考设计。”江丞靠在栏杆上，“你看，左边是老城区，右边是新城，中间是这条江。雾城就是在这样的新旧交融中发展起来的。”

林雪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确实能看到明显的新旧分界，但又奇异地和谐共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