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萌死在了十七岁的夏末。
《全剧终》。
呸呸呸。
宁萌表示自己还没到头七呢,离凉透还远着。
她趴在玻璃窗边,里面客厅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天气预报,明天惠城小雨转晴,29℃~20℃,厨房炊烟袅袅。
这时,系着围裙的妈妈端出来一盘可乐鸡翅,色泽鲜润,火候刚好。
宁萌眼神怨念地说,“妈,我也想吃,能不能烧给我。”
当鬼也不能当饿死鬼!
可惜严凤没听见宝贝女儿的召唤。
她对擦花瓶的爸爸宁国说:
“老宁,萌萌明天就研学回来了,你明儿早点去菜市场,多买两个菜,这死丫头肯定在外面天天吃垃圾食品。”
宁萌更委屈了。
“妈,都怪你天天骂我死丫头。”
这下好了,真死了!
真死了你又不乐意。
爸爸笑呵呵地说,“放心,萌萌的肠胃都被你养刁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妈妈得意道。
宁萌背过身偷偷抹眼泪,可眼泪啪嗒啪嗒的,全落在妈妈种的小桔子树上了。
其实,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想起三天前。
惠城高中各师生共同参加红色教育实践活动,连续三天两夜在邻市平城,前两天活动都在室内参观博物馆。
直到今天凌晨。
闺蜜兼死党的林絮突然神秘兮兮讲起了鬼故事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后面山头有座废弃学校,十几年没人去过,好像闹鬼了。”
学霸兼班长的严敏瞪了她一眼,“我要睡了,小点声。”
林絮人如其名,讲话絮絮叨叨,钻进宁萌床铺吐槽了很久。
“我忍她很久了,谁家大好人出来玩还背书啊。”
宁萌小声反驳,“但是真的很晚了,我妈妈让我早点睡觉……”
结果来平城后,没一天在十二点前睡。
林絮捏了捏她的腮腮肉,“唉,萌萌宝宝先睡吧,我再看点小说。”
说完,她一脚跨到自己的床位去了。
熄灯后,狭窄的宿舍黑黢黢无光,宁萌把脸埋在被子里,背后莫名发凉。
“世上应该没有鬼吧。”她稍稍安慰自己,头脑越来越沉。
“Hi,你叫我?”
宁萌惊醒:“啊?!”
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,圆溜溜的眼睛往下铺看。
没吵醒她们吧。
见严敏和林絮睡得一动不动,宁萌才松了口气。
“听错了吧。”
耳边传来了热络的声音。
“没听错啊,你是新来的吧?没床位了,去别的宿舍找找。”
宁萌茫然抬头,看见几名面色铁青的中年阿姨在对自己说话,身上半透明。
“鬼、鬼啊——”
一位高高瘦瘦的“阿姨”磕着瓜子说,“大惊小怪什么咯?你不也是吗?”
宁萌猛然看了看自己。
同样半透明的……鬼魂状态。
“絮絮!别睡了!”
“严敏,快起来背书啦!”
一个翻了翻身,另一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无人应答。
宁萌想要推搡,却碰不到林絮的身体,简直轻得像风。
身后却没有自己的尸体。
可宁萌出去转了几圈,没有一个活人看得见自己,脸都怼在巡逻保安脸上了,他都没察觉。
班主任欧阳琳刚好在查宿舍,宁萌跟在她身边嚷了好几声,她都没听见。
用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接受了这个现实,宁萌欲哭无泪。
“救命,听说我死了怎么办?”
鬼阿姨啧啧摇头,“还救啥命啊。”
“小年轻,阿姨们作为过来鬼告诉你,慢慢就习惯咯。”
宁萌忍着眼泪,礼貌询问,“阿姨,那你们是怎么……去世的?”
胖胖的阿姨指了指瘦瘦的阿姨,满脸不屑,“喏,吃了这婆娘做的野菜,食物中毒。”
宁萌哭得更大声了。
可是、可是她怕鬼啊!
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
宁萌想起临走前妈妈做的早餐没吃完。
想起卷子的作文差了个结尾。
总觉得自己不该死在本该风华正茂的十七岁。
因为没人看得见她,宁萌免费坐上了第一趟巴士回到惠城,想见见父母最后一面。
下车前,她对司机深表歉意地说,“叔叔,以后我让爸妈烧钱给我,拿到钱一定还给您。”
宁萌似乎忘记了,冥币在现实生活用不了。
司机充耳不闻,不耐烦地催后面拿行李的人,“搞快点行不行,后头还有人在排队!”
总之,宁萌回家了。
晚饭过后,她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,在窗边亲眼看见父母接了个电话。
“喂,欧阳老师。”
“什么?我家萌萌失踪了!”
诧然间,人高马大的宁国红了眼眶,差点站都站不稳。
一向沉稳的严凤套上外套,两人疯狂往外跑。
与蹲在角落的宁萌擦肩而过。
“我在这里呀。”她啜泣道。
可惜没人听得到。
宁萌跟不上爸爸的车,夏风扬起了尾气,消散在风里。
家里没来得及关的灯光映在她身上。
和月亮一样孤零零的,没有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