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眼镜去哪里了?司韵惊觉,一种无法命名的遗失感从后背丝丝缕缕地漫着她。
“节哀。”
司韵看着眼前来吊唁的人,慢慢回神。
哪里去找寻什么眼镜呢?人从那么高的楼上坠下来,骨肉都碎成那样了,哪里去找什么眼镜呢?
来吊唁的人比想象中少。几个父亲多年的老友上前,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嘴唇动了动,最终也只是叹口气,说一句“节哀”,眼神里除了悲痛,更多是一种物伤其类的仓惶。更多是一些面目模糊的身影,鞠躬,离开,动作流程化,不带什么感情。她知道,他们中的许多人,与其说是来悼念,不如说是来确认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余光中,贺峻诗向她走过来,面色冷峻,司韵心里一紧。
女人伏在她的耳边:“司小姐,外面来了几个供应商。”
司韵听着,眉梢一跳。
下一秒,司韵强撑着挺直脊背,轻声交代:“派人拦住了。所有、一切等仪式结束再说。”
贺峻诗奉命而去。
哀乐在大厅缓缓流淌,司韵在众人的目光中迈到台前。
“各位长辈,各位亲友,感谢你们今天能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。
“站在这里,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,不是他最后憔悴的样子,而是很多个普通的晚上。他下班回来,总会先到书房,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一会儿,对着墙上那幅《富春山居图》的复制品出神。我问他在看什么,他说,在看山里的安静。
“我父亲这一生,好像一直都在追求一种“安静”。他相信做事要脚踏实地,相信诚信比聪明更重要,相信只要把产品做好,市场自然会给你回报。他用了三十年,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他的事业,也为我们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空。
“直到最后这段时间,风浪来得太快,太急。我曾经很不理解,他为什么那么沉默,为什么总是皱着眉……
司韵定了一下,看着下面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,木然的、讷然的、面无表情的、或许里面也会有几个真正在缅怀和哀悼的吧。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讲得太多了。
司韵留到哀悼会结束之后,大多数人已经离去,大堂里留下几个工作人员。
她看着成圈的洁白菊花,久久出神。
贺峻诗步履匆匆朝她走来。
“司小姐、”一句话话还没讲完,她的声音就被身后的男声打断。
“久仰司小姐大名。”
司韵顺着声音抬头望去。
眼前的男人中等个头,微胖,戴着一副眼镜,笑眯眯的样子,背着手逆着光向司韵这边走来。
门外大片的日光照着,司韵不禁眯了下眼睛。
她随即意识到这是贺峻诗刚才提到的债主,身体险些撑不住,但还是稳下神,开口语气还算平静:“我们借一步说话吧。”
男人笑意更深了,拿一手胖胖的手在空中划了两下,道:“不不,就在这儿吧。”他的目光在司韵身上逡巡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身后的遗像上。
照片上的司诚,永恒地笑着。
男人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,又重复了一遍:“就在这里吧,都能听到。”
男人不知从哪里里掏出一份文件来,没有走向前,而是递给身边的贺峻诗。她心领神会,结果,转而走向前递给司韵。
司韵结果低头讷讷地去看上面的字符。有一霎那,上面的字符对她来说失去了一切含义。字符就只是字符。
那是一份供货合同。甲方为启诚科技,乙方是一个她略有耳闻的建材公司。她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,看清应付款项。那一刻她有些耳鸣。
眼前的男人干巴巴地笑了笑,“司小姐可看清了?”
司韵保留最后一丝理智,“先生,你不该来找我,你该去找我父亲的清算管理人。”
男人笑意更深了,反而松了松语气,“忘记介绍,我姓林。”
司韵没有接话。
刚刚她看到合同的乙方法定代表人签字不是这个姓。
男人似乎看清她的疑惑,讽刺地笑了笑,“司小姐真是天真,有哪条法律规定必须由法定代表人来讨债了?法代忙着谈生意呢,没功夫来见司小姐的花容月貌。”
最后这句话,轻慢又浮挑。
司韵皱眉。
“林先生,你要讨债,不该来找我,清算管理人会和你谈的。”她重申。
这时,贺峻诗看了一眼司韵。
那位林先生笑了一下,“司小姐真是温室里的菟丝花,不愧是搞艺术的理想主义者。”男人自顾找了个位置坐下,“你以为世上何事都有法律保障,走完漫长的破产清算程序,那么多债务人,你以为凭借司家的家底,能填的完窟窿。”
最后这句慢慢悠悠从他嘴里脱出来。
“既然这样,令尊又如何舍得千金小姐吃苦头呢?”
司韵猛地抬头看向他。
林先生好整以暇地迎着她的怒目。
突然说:“司小姐这副模样,应该不愁没钱赚吧。”
这句话听得在场的两位女士皆是眉头一皱。
言外之意,挣钱容易,就看想怎么挣了,站着挣,抑或躺着挣?
“司家怎么赚钱,想必还轮不到林先生来关心吧。”
司韵还不及反应,一道声音缓缓从门厅外响起。
帷帘微动,外面好像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