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音上挑,还用问句,你问我还是我问你。
于是南昭拿了一个袋子,垂着脑袋开始往里头一个一个放芒果。
陆险把一箱油桃放到货架上,回过头隔着门帘看她,南昭低着头还是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放,眼神有些哀怨,捡起来凑进了仔细看看,模样好的放进去,模样不好的放回去。
南昭抬起头寻找着那个人影,见他正把一箱红彤彤的油桃往货架上放,她没看见到的是,在她抬眼的前一秒,那人勾起的嘴角。
“小陆,你来给我挑个西瓜。”
南昭寻着声音望过去,一个年纪半百的老太太站在她身后,斜挎着一个碎花口袋。
陆险笑着从里面出来,南昭慢慢把背挺直了。
“要个小的就行了。”
老太太伸出一只手去,“那个就行了。”
南昭侧了侧身子,目光落在他拿西瓜的那只手上。
手指修长,血管清晰,掌骨因用力微微撑起。
再看那人,对着面前的老人笑得倒是温和,全无昨天晚上靠着墙壁点烟的随性冷淡样儿。
“您慢着。”陆险把西瓜装进袋子递过去。
“欸。”
老太太提着西瓜慢慢往外走,树影琳琅,玻璃窗外有小孩子拿着冰棒跑来跑去,嬉笑吵闹声不断。
“哎。”
陆险坐在柜台里,一只脚翘在凳子上,懒懒散散地倚着靠背数钱,闻声抬了抬眼。
4.
“你也帮我挑个西瓜。”
陆险闻声抬头,手里头还夹着红艳艳的钞票,他舔了一下嘴唇,把脚从矮凳上放下来。
他把抽屉一推,站起身来: “行啊。”
平时都是在超市里买一半或是切好块的一小盒,这么多西瓜,南昭还是头一次见。南昭看着车厢里的西瓜山,不禁咽了一下口水。
耳边一声低笑,南昭回过神,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的人。
陆险微微歪着身子,一手撑在车厢框上,另一只手搭在腰上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。
“大的小的?”
“小的就好。”
“这个?”陆险用手拍了拍。
南昭摇头,“太大了。”
“这个呢?”跟半大柚子差不多大。
南昭站那儿没说话。
陆险看着她的表情,略一点头,笑了: “小了。”
南昭: “…………”
你眼睛倒是雪亮。
陆险看着她,手随意搭在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上,这时南昭开口:“就那个吧。”
陆险低下目光,那西瓜不大不小,形状滚圆,他拍了拍,笑了一下,拎起西瓜掠过南昭就往里走。
南昭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凸出的喉结上。
他朝她歪了一下头,“眼光不错。”
南昭跟着他进去,陆险看了一眼称,“四十九。”
南昭递过去一张五十的,抬眼把这店扫了一圈,“你们这儿……”
陆险直接推过来一个钢镚儿,抬眼。
“有烟吗?”南昭对上他的眼神。
陆险坐的低,此刻掀起眼皮看她,眼睛上边皱起一道细小的褶,伸手一只手指指指上头,意思是让她看那牌子。
他说:“我这水果店。”
南昭微闭了下眼,心想我今天这是怎么了。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柜台上,然后拎瓜的动作一滞。
陆险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他也忘了桌上正摆着一盒他没开封的烟。
“这能卖我么?”
陆险抬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,舌尖顶了下左脸颊,笑了,还真是不依不饶啊。他直接把那盒烟塞到面前装着西瓜的袋子里,“送你了。”
南昭低头打开钱夹,从里面找到一张红钞票,还没扯出来手腕就被一只手按住,微凉的触感一下子烧上来,南昭像被烫了一下蓦地抬起头。
陆险隔着柜台伸出手拦住她的动作,抬起一边眉毛,那模样说不上来的顽劣,“说了送你的。”
他瞳孔好像一口幽深的井,蛊惑着人不断去深入。
那一刻南昭心里想什么呢?
她想到了昨晚一闪而过的想法。
于是,南昭神使鬼差地看着他:“你没有兴趣做模特?”
话一出口南昭就后悔了。
陆险坦坦荡荡地收回手,表情有点玩味:“只是送你一盒烟,这么快就想着回馈了?”
这模样,要有多浑就有多浑,倒是对得起他那张痞气的脸。
南昭面不改色:“这不是赚个外快吗。”
陆险扫了她一眼,语意不明地说:“模特也分很多种。”
南昭几乎是气笑了,拎起西瓜芒果就要往外走,“先生,我们是正经行业。”
陆险在身后哼笑了一声,“去哪儿?”
南昭一愣,转过身来:“回家,不然你管我饭吃啊。”
陆险站起身,慢慢靠近,弯腰把一个东西顺着购物袋放进去,“这个你忘了。”
他的呼吸就扫在她的手臂上,一瞬间她的小臂都绷紧了,垂眼看过去,是他找钱的那枚硬币。
陆险站直了身子,低头看着南昭:“我是问到赚外快到哪儿?”还是选的她的措辞。
南昭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这是答应她荒谬的提议,陆险看着他,身子突然前倾,沉了沉声线,“你要是真想留下吃饭,我也不赶。”
南昭看都不看他,径直推开门,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-
南昭提着西瓜和芒果进屋时,应晓眼睛都瞪圆了。
那丫头把手机一放,蹦到跟前,“南姐,你不是被什么人强买强卖了吧?”
南昭摘下宽檐帽,端起桌上的水,仰脖一气喝下去半杯,水杯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摔进躺椅里。
应晓看着她:“姐,你忘了你不喜欢吃西瓜,……而且对芒果过敏了吗?”
南昭瞥她一眼,想起刚刚那男人一脸坏笑的样子心里就不舒坦,她勉强挤了个笑:“买给你吃还不行?”
应晓马上眯起眼笑了,抱着西瓜掀开门帘乐着就出去了。
一会儿那姑娘捧着半块西瓜进来了,嘴上喜得甜滋滋的。
南昭:“前几天你说宋老师那边要新招模特?”
应晓点点头,“就拍那个机车服,跟你那个差不多,不过是男款。”她低了低声音,“要不是周珂那小子表现力不行,还会让宋老师这么为难?”
南昭抓住她话里头的隐意,“宋老师那边还没有人选?”
应晓摇了摇头,“试了几个都不行。”
南昭不接话了。
应晓后知后觉地回头,一脸惊恐:“你想干嘛?”
南昭盯着她笑了一下,“我有一个人选。”
5.
油绿色的小风扇轻轻摆着头送出凉风,摊开的纸页随之轻轻翕动,一张一合。突然一只小手伸出,“啪”一声摁在书页上,盖住了上头画着的毛茸茸小黄鸭。
门帘一动,有人进来了。
小鬼立马歪着头看过去,之间一个啤酒肚大叔手里掂着一颗西瓜放到了账台上。
小鬼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,头垂下,伸手从旁边的透明塑料盒里捻出一根薯条来,放进嘴里了,只是鼓着腮帮慢慢嚼着。
客人结账,走了。
门帘又一晃,门口有人影闪动,弯腰,又直起。
小鬼伸头看了看,转了一圈眼珠,把薯条盒子一盖,抱在手里撒腿就奔出去,跑了几步,堪堪停在男人身旁,小手一伸,满面笑容,“武哥,吃薯条。”
那时天还热,小武刚刚卸下一筐水蜜桃,汗流浃背地抬起眼就看见小小的人站在自己面前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小武笑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,手指还没碰到盒子笑容便卡在了脸上,他歪着头看面前那小孩,想起这小孩那股机灵调皮劲,“无功不受禄,说吧你又有什么鬼主意?”
小鬼仰着头,保持着原来的动作,“小鬼的主意,当然是鬼主意喽!”
小武拿手碰了一下眉角,看着那小孩笑了,还真像那么回事地低了低声,说:“你说说看。”
小鬼眯着眼睛一笑,拿手坐了个收拾,意思是靠近点咱们再密谋。
小武笑了一下,蹲下身子靠近那小屁孩。
半晌。
小武半挑着眉看着眼前着小孩:“你觉得你哥是傻子?”
小鬼突然大声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满脸委屈样儿:“武哥,你就帮帮我,我完不成今天的作业任务他就会生气,他如果生气了,你就可能没有工资,你没有工资,我就可能没有武嫂。”
小武:“…………”
小屁孩逻辑跟谁学的,一套一套的。
小鬼:“武哥,你难道不想要武嫂?”
“他想要的是媳妇,要武嫂干什么。”
小武抬眼看过去:“…………”
得,又来了个偷换概念的。
小鬼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个东西压在自己眼上。
小武看着眼前的陆险,略有些惊讶。陆险倒挺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两人中间,长腿一敞,抬眼在他们俩个之间扫了一圈。
陆险:“有什么好事说来也给我听听。”
小鬼把眼上的东西扒下来一看,是陆险带过的那顶黑色鸭舌帽。
小武觉得纳闷:“这会儿搁平时可见不着你影儿啊。”
陆险都笑了,看着小武那张脸,半真半假地嗯了一下,“所以来让你开开眼。”
小武:“…………”
陆险转脸看向小屁孩,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,直愣愣地看着他。
半晌小鬼剩下的半盒薯条慢慢放了上去。
小武看着小屁孩大气不敢出一个的样子不禁低头笑了笑。
陆险先是愣了一下,下颚线都紧了紧,然后慢慢低头,看着他之前丢给这小孩的半盒薯条,气笑了:“小鬼头。”
小鬼不认了,羞红着脸:“我叫陆清怀!”
陆险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:“你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呢知道么。”
小鬼看着眼前的客人,突然夸张地大叫起来:“姐姐姐姐,你快看这个坏人欺负我啦!”
陆险抬头看着来人,小武顺着小鬼的目光也转过身去。
应晓:“…………”
陆险:“…………”
小武:“…………”
小鬼倒不觉得尴尬,顺势挣脱了陆险的大手,跑到小武身后,这会子又当做什么好宝宝,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陌生人。
最后还是小武先开口:“来买水果啊。”
应晓摆了摆手,笑笑:“我来找你们店长。”
小武的眼睛慢慢转向坐着的陆险,再看看应晓,慢慢挑了一个眉,又扯出一个笑。
不是,这架势,你们这是暗度陈仓啦咋的?
陆险用手撑了一下,站起来,面向面前的姑娘:“你好,我是陆险,这家店的店长。”
陆险突然站起身来,让这原本不太宽裕的空间一下子显得逼仄起来,应晓扯出一个标准化笑容,看向面前英俊的男子,心里暗暗想起之前南昭所描述的话。
南昭怎么说的来着?
南昭那个时候正坐在化妆台前,化妆师给她往脸上一点一点画眉毛,应晓问他那人啥样,南昭抬了一下眉毛,只说了一句话,“你一眼看过去,觉得人群中最像他的那个就是他。”
当时应晓没深究这绕口令似的句子,如今见了这人,几眼看过去,就明白了南昭那句话里的意思。
应晓看着他:“我是南昭的助理,我叫应晓。”
小武嘿嘿笑了笑,抓了抓身后小鬼的手指头,那模样好像在说“小屁孩你快看啊,这就你未来武嫂”。
小鬼仰着脑袋对他挤了挤鼻子,嘴巴撅得老长,手下却很是诚实地抓着人家的裤腿,紧紧不放。
陆险看向应晓:“今晚?”
应晓头一点:“今晚。”
小武挠头,今晚?
小鬼找小武对了个眼神,小武摇头。
那会儿正是旁晚,店里空落落的也没几个人,陆险把钥匙丢给店里几个伙计,直着往外走。
小鬼跟在他后头,瞥了一眼小武,仰起头来讪讪一笑,“哥,咱是去宋奶奶家吗?”
小武在旁边耳朵一动,心想,这小鬼,明明心里跟明镜一样,偏偏这么问。
陆险动作一顿,歪着头看地上那小孩,“这么说你想去?”
小鬼立马晃晃脑袋,作势往后缩了缩脖子,小脸挤成一团,“求你了哥,别再让我去听那些可笑的鬼故事啦。”
小武在旁边笑,可笑的鬼故事?那不是笑话么。
-
“行了。”化妆师把梳子一放,往后一退,看向镜子里的南昭。
南昭抬了下眼,那眼神却是看着镜子里的化妆师的,“谢啦吴姐。”
那化妆师“嗨”了一声,看着南昭那张脸,好像在端赏什么易碎的艺术品,“你这张脸真是我见过的绝无仅有的一张脸。”
南昭只是笑笑。
“昭,你有这么好的条件,没想着往演艺圈发展发展?”那女人又勾了勾南昭鬓角的头发。
南昭打字的手指一僵,这也只是一瞬,下一秒她便不动声色地回过去,“吴姐您就别抬举我了。”
吴姐哈哈一笑,也不再接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那化妆师拎着化妆箱踩着高跟鞋离开了,南昭静静地看了一会手机,门边突然传来一点响动。
南昭看着落在桌上的那支眉笔,以为是吴姐折回来寻它,想也没想直接喊:“吴姐,眉笔落这了,我刚要过去给你送。”
没有回应。
南昭直了直身子。
不对,高跟鞋没响动。
南昭回头,一个小粉团子扒开一点门帘,露出头来往里瞧着,看见南昭转过身来,双手把帘子一放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
南昭放了手机,起身走到门边拨开门帘,低头一看,蓦地对上一双乌黑油亮的眼睛。
原来刚刚那小团子还没走,就站在那门帘外,南昭在门里头露脸,两个人恰好四目相对。
南昭罕见的笑了一下,那个笑和平时的都不太一样。
“你找谁啊?”
小粉团子有些警惕地看着她,半晌才开口,声音倒是脆生生地,不怯不怕:“我哥。”
南昭被他那模样逗笑了,蹲下身来笑着看着这小孩,“那你给我说说你哥哥什么样儿,”南昭歪了歪眼睛,“说不定我见过他。”
没想到说完这句话那小孩居然笑了,“你看看我。”
南昭看着他:“?”
那小孩一脸正经:“他和我有点像。”
南昭:“…………”
南昭没忍住还是笑了,头一次见这么形容一个人的。
“小鬼你怎么在这儿啊?”
南昭闻声抬头望过去,只见小武站在应晓身侧,陆险在后头慢慢悠悠地晃过来。
小武站在前头,牵住小鬼的手。
南昭慢慢吸了口气,站起身来。
南昭看了应晓一眼,后者轻微对她点了下头,这意思是,一切都搞定了。
这时小鬼出声了:“这就是我哥。”
南昭顺着他的指头正大光明地看过去,眼前的男人依旧是寸板,黑T,眼神冷冷淡淡,笑起来又一身痞气。
就像现在,陆险就站在那儿,不言不语,一个眼神,足以吞噬一切。
南昭笑了笑,像是肯定什么似的,说:“像。”
6.
拍完那会天都黑透了,天边上钉着几颗银星。
晚上凉快了一会儿,小武在后头带着个小鬼玩纸牌,应晓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看着。
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。南昭看着,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浅浅地勾起了嘴角。
“在这呢。”
南昭回过头就看见宋渺走过来,满面笑容。四十五六的女人了,头发紧紧地束起来绾成髻子,穿起职业套装来还是整洁干练。
南昭站起身,宋渺冲着她点头笑了一下,手附在她身后的椅子上,正了个身子才开口,“不错啊,人哪儿找的?”
南昭也笑,正儿八经地瞎扯:“路上碰巧了。”
宋渺拿眼看了一下她,也不深究,拉着椅子坐下来,“有没有签约那意思?”
南昭也不点头也不摇头,笑了笑,往外看了看,陆险站在路口的一棵树下,身上的机车服还没来得及脱,微微低着头,黑衣勾勒出他肩胛骨的形状,他晃了晃手,掌心一点明亮稍纵即逝。
南昭沉了沉眸子,没回答。
宋渺看着她,咬了下唇,别开眼:“南昭,这多年,该过去了。”
南昭闭了闭眼,“我过去了,她怎么办?”
宋渺脸色一沉,眼睛定在女人的背影上,好像看一段燃尽的朽木。
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肩头落下,南昭知道宋渺一定是用一贯怜悯的眼神看着她,喉头微动,手指相绞,最后还是不会再说什么。
然后她会转身离去,正如南昭所想的那样。
空气安静地发紧,南昭听着门帘落下掀起的风声,微微斜了斜肩头。
南昭坐了一会儿,周围不时传来一些小虫的叫声,这是专属于田野间的宁静。她静静地坐着,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涌动,仿佛一粒闪动的水银。她拉开抽屉伸手进去摸了摸,摸到那个方形的小盒子。
拿出来,抖了抖,跳出一根细细的烟来。
南昭两只手指捻到一起,把烟条揪出来,咬上嘴上,短短几秒的事,她没发现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南昭拿眼在周围扫了一圈,打火机被应晓藏起来了。
她往后一靠,把脚收到椅子上,嘴里还咬着那根烟,巨大的安静向她涌过来,似洪水一般要将她淹没。
闭了闭眼,那抹橘色的星火先是亮起,然后上浮,穿过那沉沉浮浮的水汽,翻滚转动,像一只发光的金鱼慢慢向她游过来。
她好像一瞬间就宁静了,推开门,向着路边那抹亮星游过去。
空气被她越走越厚,最后浓厚得好像一堵墙,直到把两个人默在其中。
于是,南昭看着他开口,声音脱离肉质划破空气的那一瞬,一切好像也都落回了原地。
她声音很沉静:“借个火?”
陆险捏着烟的前端,深深的吸了一口,看到眼前的人,似乎一点都不惊讶,伸手把火机丢给她。
橙色的火光猝然升起,两个人的眸子都亮了亮。
南昭搁在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,风停在耳边,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。
南昭回过头,小武慢慢地正从帐篷那里往这走着,小鬼骑在他的肩膀上,应晓则在后头慢慢跟着。
“你会喝酒么?”身后,陆险问。
-
窗户半敞,一阵凉风吹来,灯光和树影一同婆娑,银灰的灯光落在屋内的人身上,显得晦暗不明。
南昭裸着一张素淡的脸,懒散地倚在门框上,就这么赤/裸/裸地看着流理台前的人。
陆险微微弓着身子,把一个鲜红色樱桃放到冰块上,酒杯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,折出的光线落在他的五官上,可谓流光溢彩。
南昭轻轻笑了一下,“你还会这个。”
肯定句。语气里还透着点不可思议。
陆险捏着杯子靠近了,隔着杯子里摇曳的红色液体看过去,南昭的脸有一种绮丽的美感。
南昭看着他拿着杯子的手,慢慢地接过来,杯口放在嘴边,手腕微微用力,酒杯轻抬,流体划入舌尖。
冰凉的触感一瞬间从舌头炸开,沿着神经蔓延至全身。
好像夏日里的炸开来的烟花,一瞬间便点亮黑夜。
有那么一刹那,南昭心里似乎涌起了久违的感动。
就为这杯酒。
陆险从冰箱里拿出来果食,从南昭身边走过,南昭倚在门框上,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小鬼一看陆险手里一堆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就扑了过来,陆险轻轻一躲,逗得小鬼哇哇叫嚷,张牙舞爪地扒着陆险的手臂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南昭能看到男人嘴角弯起的笑。
小武笑着走了过来,看着两个人闹。
应晓朝她走过来,脸蛋红扑扑的。
靠近了,应晓的目光突然一亮,盯在她手里的酒杯上,惊讶一笑:“果酒?”
这会儿小鬼闹着叫“姐姐”,两个女人扭头看过去,南昭低头一笑,把酒杯随手放在了身后的流理台上。
“谁叫姐姐呢?”南昭笑着坐下了。
小鬼一看到南昭就立马挣脱了陆险的手,三下五除二地顺着沙发爬到南昭身边,眼圈立马红了,嘴角朝下,那模样看上去真是可怜巴巴。
小鬼伸出手去:“大魔头欺负我。”
陆险从茶几上捞了一罐啤酒,手指轻轻用力,一声轻响,雪白的泡沫咕噜咕噜涌上来。他漫不经心的往后一靠,两腿微微敞开,手臂压在膝盖上。
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,对上小鬼的手指。
陆险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像泡沫一样划过喉咙,他歪过头看着南昭,那个眼神敞亮得像冰原上掠过的风。
他说:“您给评评理?”
那一天的黄昏好像来得很慢,客厅里光线晦暗,漫天的橙黄色晕染开来,夕阳刚好掉进窗子里,像一颗泡在酒杯里的樱桃。
南昭朝他看去,漫天的夕阳涌进她的眼睛。
她有些话,好像在那一刻开始涌动,起伏,慢慢复活。她看着那片燃烧的夕阳,她觉得过去无数个黑白的黄昏都在这一刻开始鲜活。
电话也在这个时候响起。
陆险搁下酒杯,手机徒然在沙发上亮起。
这时,小武走了进来,手里举着电话。
小鬼趴在沙发上,昏昏欲睡。电视机还开着,光亮一闪一闪地扫在地板上,啤酒安静地冒着气泡。南昭手里拿着遥控器,一下一下地按着,屏幕上的人脸一个个闪过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她一个人。
南昭歪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小鬼,陆险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了?他拜托她照顾一下小鬼。
电话来的很急,陆险伸手从沙发上捞过电话,接了。这个时候小武也从阳台上进来,陆险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了,下颚线绷得很直,他举着电话,和小武对了一个眼神。
沙发上的小鬼也不闹了,霎时间安静下来。
这一刻,南昭才明白电话那头的世界,她一无所知;眼前的人,是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。
南昭低头,轻轻地把小鬼手里攥着的葡萄拿出来,把他的腿伸直了,让他仰面躺着。
小孩子现在睡着了,倒没了白日里一副顽皮的样子,嘴巴嘟嘟,长睫毛微微发颤,小肚皮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南昭坐在地毯上,歪头靠在沙发上,电视剧发出的光亮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的脸上,这时她也好像成了那画中人。
这么多年来,她第一次,心里不是那么空。她在这黑色的海洋里徜徉,心里有了着落,纵使安静,也成了一种心安。
外面的一切,好像都和她无关,她静静地呆着,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巨大安静慢慢到来。
电视剧旁边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相册,借着一明一暗的光线看过去,小鬼灿烂的笑容,陆险结实的肩膀,明亮的阳光,温和的草地,这一切柔软的事物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面。
周围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沉静安稳的感觉,黑白灰的搭配甚至给人一种生硬的冷感,唯有那一块相片,点亮了黑暗,阳光仿佛透过相纸照进房间。
很冷感的房间,没有什么生活气。
很像陆险这个人,冷淡,散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