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,崔长生在办公室就和崔摇竹大吵一架,把崔摇竹气得眼前发黑站不稳,好在许知济扶得及时,没让人摔着。
迟语庭不在现场,是在去交作业的课代表和人聊天时听见的。
那天崔长生先被崔摇竹带回去了,隔天才找迟语庭,跟他很抱歉地说他不能再开小卖部了。
迟语庭说不用道歉,“本来也是为了帮我。谢谢你,真的。”
崔长生委屈还是会说的,贴着迟语庭说了很多朦朦胧胧的少男情思,迟语庭云里雾里。
“小迟,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但是时间不会只等着我一个人长大,永远永远都是差一截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哎……小迟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哎。”
“怎么啦?”江问棋晃晃手,迟语庭回过神,成熟地说:“没。崔长生青春期到了。”
江问棋笑起来:“你明明和崔长生一样的年纪。我们小迟的青春期也到了吗?”
迟语庭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微微仰起头,指指自己的脖子:“喉结。”
江问棋伸出手,托住迟语庭的脖子,拇指在迟语庭凸起的喉结上蹭了蹭,说:“嗯,看见啦。”
“在车站就注意到了。”
迟语庭不自然地转开视线,江问棋手指停了停,收回手。
“走吧,下楼吃饭。”江问棋说。
“哦。”
玉梅和草莓回家去了,珍珠正在厨房炒菜,迟语庭进去帮忙打下手,再一个江问棋进来,三角厨房就显得挤了。
珍珠挥挥手把两个人都给推出去,让他们坐那看电视。
迟语庭拿起遥控器,熟练地登录账户、选择频道、切换到电视直播厦门卫视。
珍珠的儿子志勇上个月把台式的拆了,换了个比较智能的电视,可以看电视回放的,但珍珠不会切换模式,迟语庭研究出来,出门上学前都给珍珠调到普通频道。
今天还是播《女驸马》,珍珠把菜端出来,迟语庭分好碗筷,三个人坐在猪血色的长凳上一块看电视。
珍珠给江问棋夹了一块炒猪肝,接着指着电视问:“那个字是什么?”
“‘透明’的‘透’。塑料袋是透明的,那个‘透’。”迟语庭回答。
珍珠跟着念了一遍。
饭后,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蹲在水龙头边洗碗,珍珠去跛脚家门口把菜籽给翻过来,晒另一面。
建家正好下午要去城里培训,捎上他们三个,迟语庭和江问棋挤在后座,个子长高,腿就得叠起来。
老头乐开出村口,水泥搅拌机嗡嗡嗡地响,新的楼房要盖起来,柏油路还没有铺,黄色的土路扬起混浊的沙。
建家开得很慢,但还是颠簸,江问棋和迟语庭变成篮子里摇摇晃晃、时不时磕在一起的汽水瓶。
江问棋抬手拉住扶手,另一只手搂住迟语庭的肩膀,迟语庭抓着凉坐垫,扣住麻将块的边缘,不让自己撞来撞去。
“没事的,我撞不坏的。”江问棋拍拍迟语庭的手腕,笑着说。
迟语庭瞄他一眼,松开手,任身体继续左摇右晃,江问棋搂着他的力道不大,还给了他一点自由摇晃的空间。
迟语庭像迷宫盘里的弹珠,左边磕一下,右边碰一下。
磕磕碰碰地就到医院了。
下车的时候,迟语庭弓着腰跨下车,动作间侧腰露出来,一片红药水的痕迹,盖着底下紫色的淤青。
江问棋蹙起眉,还没开口问,迟语庭就应:“磕的。”
珍珠听见,瞥迟语庭一眼,幽幽地。
迟语庭没撒谎,腰上那块确实是磕的,打架的时候摔到地上磕到块石头。
“怎么回事啊?”
“就是磕的。”
江问棋神色严肃,抬手拉住迟语庭的胳膊,按到伤口,迟语庭条件反射地“嘶”了一声,江问棋被针扎到似的,松开手。
迟语庭往前又迈了两步,发现江问棋被抛在余光之外,迟语庭就停下来,转过头看他。
江问棋站在原地,定定的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迟语庭读不懂那个眼神,却敏锐地意识到,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变化亘生在了他们中间。
江问棋不再用对他百试百灵的那一种神情来看他,也不再揉衣角。
他们的“小时候”可能真的垂垂老矣了。
江问棋现在看着他,沉默的眼睛里、平静的神色中,都带着不易觉察的、应时应景的哀伤和惆怅。
细小到让人觉得他只是走了个神。
巨大得占据了迟语庭所有的神志思绪,但又是一片空白。
“你在生气。”
你在难过。
迟语庭肯定道。
江问棋眨眨眼睛,看迟语庭站在半米外,盯着自己,一语不发。
遂而缓缓皱起眉。
江问棋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。
江问棋迈步走向迟语庭,拉起他的手腕,食指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。
迟语庭抬眼看他,问他在气什么,江问棋轻叹口气,说:“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
“嗯。”但也没完全坦白。
“回家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