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珍珠奶奶,照片我给你洗出来啦!”草莓从厂里回来,放下行李包就跑来找珍珠,给她送照片。
“改天江问棋回来,我给你们三个照一张吧。”
“他明天就回来,”珍珠拿着照片转身,从挂在墙上的围裙里摸出零钱,“照片多少钱呐?我给你。”
草莓“哎呀”一声,把珍珠的手推回去:“做什么呢,我才走多久,这就和我生分了呀珍珠。”
珍珠笑笑,从杆秤上摸下来一本日历本,翻到没写字的几页,把相片夹进去。
草莓睁大眼睛:“珍珠你在学认字啊?”
珍珠说:“看电视认几个。”
“我要让我奶跟你学学,一天到晚和你黏在一起,也没有这觉悟,天天问我有没有谈朋友。”草莓嘀咕。
“那你谈没谈?”
草莓捻着披到胸前的麻花辫,过会儿,麻雀似的啾啾,红着脸应:“没有。但是应该快了,我俩前天一块儿去拍了厂里的宣传照。”
珍珠把日历本放好,瞧见草莓这样儿,语气更缓,笑着问:“他家是做什么的?哪里人?”
“他爸是厂长,他妈是老师,他在职校,放学放假就来厂里帮忙。他们都不是本地的,祖家在云南那边。”
“那很远啊,你和玉梅讲过没有?”
“你可千万不要和她说!我爷爷也是。这两个人传统得很,要知道我嫁到那么远的外省,肯定不能同意。”
珍珠拍了拍草莓的肩,说:“你要是能一直开心,他俩也不会拦着你。”
草莓安静了一会儿,接着蹭上珍珠的胳膊,讲:“这就是认字的,太有水平了。”
“更有水平的回来咯。”玉梅声儿又响又亮,珍珠转过头,江问棋和迟语庭穿过院子走过来。
迟语庭看天看地不看江问棋,江问棋笑着,要把迟语庭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来,迟语庭不给,背着江问棋的行李包上楼。
“小炮仗。”玉梅说。
江问棋个子也高了,珍珠看他都要抬一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”江问棋拉块凳子坐到珍珠身边,看着珍珠,“怎么瘦了这么多呀?”
“是吧,我也这么说呢。”草莓连声应,玉梅扳着珍珠的肩膀,左右上下看一圈:“还真是!”
“睁眼瞎说话。”珍珠别过头,低头择菜。
玉梅也坐到珍珠边上,拣起一颗卷心菜开始掰:“瞎说不瞎说去建家那里称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体检吧。”江问棋说完,珍珠皱眉要说话,江问棋接着说:“去看看我的眼睛。”
“怎么回事?眼睛疼了?看不清了?”珍珠手不干净,要碰不能碰,站起身去洗手。
江问棋拉住她袖子,说:“不疼的,就是看不太清,可能是近视啦。”
珍珠把围裙系上:“我去煮饭,吃完饭就进城,去医院看看。”
江问棋说:“行的。医保卡在哪里呀?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“二楼我屋子抽屉里。”
江问棋上楼,取了他们三个的医保卡,转到迟语庭和他的房间里,门敞着,迟语庭在回消息,江问棋敲敲门板,迟语庭抬起头。
迟语庭手指顿了顿,熄灭了屏幕,把手机塞进口袋里,靠到衣柜边,盯着江问棋。
房间朝向不好,正午也没什么太阳,昏暗暗的,迟语庭的轮廓有点模糊。
江问棋走近两步。
迟语庭拇指蜷了蜷,指甲磨了磨食指的指腹。
屋子里像下起薄薄的小雨,声音、眼睛都朦胧。
江问棋弯了弯嘴角,找回平稳的情绪,凑到迟语庭身边,手指圈起迟语庭的手腕,蹭了两下,笑着说:“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城里一趟,做个体检吧。”
“行。我拿一下钱。”迟语庭说着,动了动手腕,江问棋松开手,说:“用我的吧,我有好多奖学金。”
迟语庭从书包暗格里掏出一叠纸币,零零散散,迟语庭低头数着,应道:“不用。我有。”
江问棋寄宿,珍珠给他的生活费都被他塞回珍珠抽屉里,珍珠看见气得又说他一顿,江问棋就顾左右言他,珍珠气不打一处来,半个月不和他讲话。
江问棋那一点奖学金也就将将够当生活费用,新学期开始没多久,哪里来考试给他又发钱。
迟语庭点完数,正好够的,把钱塞进口袋:“你的眼睛也要检查。”
“我的眼睛没什么问题的,别担心,可能就是近视了。”江问棋抬了一下手,对上迟语庭的眼睛,呼吸一滞,手指蜷了一下,片刻后,若无其事地收回手。
迟语庭没注意他的动作,只严肃地盯着江问棋的眼睛看,看不清,迟语庭想也没想,按开了床头灯。
灯光在江问棋脸上铺出错落的一层橘色的膜,也是薄薄的。
一碗剔透的琥珀。
迟语庭凑近,食指点在他下眼睑上,微微仰头看他的眼睛,呼吸喷洒在江问棋的脸侧。江问棋轻轻别开头。
迟语庭的呼吸就淋到他耳朵上。
“我看一下。”迟语庭说着,双手捧着江问棋的脸,转回来,拇指按在他眼睑边,“向上看。”
江问棋右手又圈住了迟语庭的手腕,向上看,拇指在迟语庭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这个痣是不是变大了?”
“没有吧……”
“会疼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眨眼怎么那么快?你……”迟语庭说着,江问棋垂下眼睛,两个人碰上视线,迟语庭一时脑袋空白。
手也忘记放下来,贴着江问棋的脸,没觉察到烫。
脸颊烫,手心也烫。
“你……”江问棋的喉结滚了滚,拇指无意识地揉捻着迟语庭的手腕,迟语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,好一会儿,觉得有点闷,本能地深呼吸,才喘过气来。
江问棋揉了一下眼睛,笑起来,轻声问:“怎么啦?刚刚忘记喘气了吗?”
迟语庭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了一下,江问棋捏了一下袖口,刚松半口气,就听迟语庭应他:“是。”
迟语庭诚实地回答完问题,才掏出手机回消息,手指一滑,点开了崔长生压低声音嘀嘀咕咕,和他说小卖部创业未半中道崩殂,令他倍感痛心。
原因无他,被崔摇竹捉到了。
崔摇竹其实已经算是很开明的家长了,只不过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一心扑在倒卖零食上、立志成为小卖部店长这样的事情。
换平时,崔长生也不会太往心里去,会难过,但不会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