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问棋给迟语庭掖了一下被角,迟语庭这才能看见江问棋的脸,看见他的下巴。
初二就会长一点胡子吗?
江问棋需不需要刮胡子的?
迟语庭想着,目光又散掉,疲惫地睡着了。
再看见江问棋已经到了晚上,不知道几点,江问棋背着书包过来,应该是刚下晚自习。
珍珠看看江问棋,又看看迟语庭,没好气地对迟语庭说:“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?眼睛不酸吗?”
江问棋还是眼也不抬,从书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洗澡。
洗完澡就开始坐在病床边,就着昏暗的台灯,弓着背写作业,指导丛书垫在他的大腿上,很厚,江问棋看起来像是要把它全写完才肯抬头。
迟语庭也开始生气了,别过头不看他了。
珍珠叹口气,站起身:“我去问问医生,看你能不能吃点鸡鸭。”转身出了病房。
珍珠走了,病房也没有安静多少,脱离危险期以后迟语庭就被转进了五人病房,每个病床间就隔了一道绿帘子,迟语庭左右都是咳得很厉害的大爷。
就他们这里最安静,一点窸窸窣窣也没有。
迟语庭越想越生气,瞪着江问棋,哑着声音问:“江问棋,你又在气什么?”
江问棋头也不抬:“没。”
“江问棋,你真的很烦。”迟语庭翻不了身无法背对江问棋,于是只能转开头表示自己的愤怒。
“迟语庭。”
迟语庭第一次听江问棋喊他大名,莫名觉得手脚发麻,像被扎出一个孔的轮胎,后脖子也冒起那种电视里黑黑白白的碎雪花。
迟语庭还没有看过电视,只听崔长生提过,但崔长生应该也不能理解他的感觉。
迟语庭礼尚往来,不应江问棋。
“不要背对我。”
迟语庭置气,沉默了一会儿,江问棋还是不说话,迟语庭闷声吼:“我没有翻身!”
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。
珍珠深吸口气,抹了一把眼睛,推门进病房,说:“现在还虚,不能吃。”
迟语庭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,盯着珍珠,珍珠一看他就忍不住,匆匆转身去洗毛巾,说要给迟语庭擦脸。
迟语庭眨眨眼睛,鼻子酸,抿着嘴巴,闭上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迟语庭听见江问棋说。
迟语庭当然不答,然后他的眼角就贴上了冰冰的手指,江问棋摸着他的睫毛、眼角,小声又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手湿的,别碰我。”迟语庭闭着眼睛说。
江问棋手指顿了顿,说好,收回手。
迟语庭皱起眉,睁开眼睛,问:“江问棋,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
迟语庭很认真地说:“我非常讨厌这样。”
说完,迟语庭才发现江问棋正在哭。
迟语庭又讨厌不起来了。
江问棋刚刚也没有洗手,手怎么会是湿的,应该是他的眼泪掉到自己脸上了。迟语庭想完,语气生硬地说:“别哭了。”
江问棋用手背抹掉眼泪,带着鼻音说:“你也别哭了。”
“谁哭了?”
“…没。”
珍珠拿毛巾给迟语庭擦脸,一边擦一边说:“现在知道哭了?扑人贩子身上的时候没想过哭啊?”
迟语庭直直地回答:“已经哭了。疼哭了。”
珍珠吸了一下鼻子,毛巾重重地在迟语庭眼睛边按了按:“再这样你看我揍不揍死你。”
迟语庭闭上嘴巴,怕又让珍珠生气。
珍珠把毛巾翻了个面,拉着江问棋,在他脸上揉搓起来:“今天要你在那里,你怎么做?”
江问棋也闭上了嘴。
珍珠哼一声,说:“别当我不知道,你也会这样。两个都不省心,脑子有问题,不怕死的。”
珍珠叹口气,坐到折叠床边,翻着毛巾,说:“长这么大了,也都经历过妈妈的死,到现在你们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死的人眼睛一闭,好运一点的还不用痛,留活着的人想一辈子。很不公平的。”
“我想教个好孩子,但我不想要教个英雄出来。”
珍珠说完,站起来,一轻一重地走进卫生间洗毛巾。
迟语庭又觉得脸上很湿,转头看江问棋,看不清他有没有再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