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几位颇有分量的族老都来了,端坐上首。平阳侯沈拓一本正经端坐主位,薛姨娘今个儿倒是一身素净立在角落,低眉顺眼,手里的帕子微微绞紧。沈清嘉则跪在堂中,一身水蓝色衣裙,未施粉黛,眼圈泛红,楚楚可怜。
王夫人倒是要看看沈拓这个老头子能倒腾出什么花样。
沈拓清了清嗓子,对着族老们拱手:“今日劳烦几位叔伯前来,是为小女清嘉的婚事。清嘉与镇国侯世子两情相悦,奈何……身份所碍。为全两家颜面,也是成全这孩子的一片痴心,拓意欲将清嘉记在夫人名下,充作嫡次女,如此嫁入镇国侯府,也算名正言顺。还望各位叔伯成全。”
沈拓说完,就有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:“侯爷此言,倒也在理。清嘉这孩子素来乖巧,若能记入嫡母名下,于她,于侯府,确是一桩好事。只是……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真是一手好算盘,先斩后奏。王夫人心中不免凄凉,多年的夫妻倒是不必讲情面了。今日出门特意穿着诰命服制,王夫人神色平静,微微抬眼,声音不高,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我不同意。”
祠堂内霎时一静。
闻言沈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夫人!此事关乎侯府前程,岂容你意气用事!”
王夫人端坐不动,心想真是沈拓吃了秤砣铁了心,驳了你的面子,就恼了。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清嘉,淡淡道:“侯爷此言差矣。正因关乎侯府前程,妾身才更不能同意。陇西王氏的女儿,可以无能,可以平庸,但绝不能是非不分,嫡庶混淆。沈清嘉是薛姨娘所出,这是事实。若因她攀了高枝,便要强行记入我名下,且不说我心中不愿,便是传了出去,外人会如何看我平阳侯府?会如何看我陇西王氏?趋炎附势,罔顾礼法!侯爷,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前程?”
“你……!”沈拓被噎得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扶手,“王氏!莫要拿陇西王氏来压我!这里是平阳侯府!”
“正因这里是平阳侯府,妾身才是当家主母。”王夫人站起身,语气平稳,“子女记名,需得嫡母心甘情愿。我,不愿。”
“母亲!”跪在地上的沈清嘉猛地抬起头,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,她膝行几步,抓住王夫人的裙摆,哀哀哭泣,“母亲!求求您,成全女儿吧!女儿与世子是真心相爱啊!女儿知道身份低微,辱没了侯府,可……可女儿一片真心,天地可鉴!只要母亲点头,女儿日后定当时刻谨记母亲恩德,孝顺母亲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!母亲!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声音凄婉,若是旁人看了,只怕要心生怜惜。
然而王夫人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裙摆上被泪水濡湿的一小片痕迹,心想真是晦气,忙道:“你的孝心,我承受不起。你的姻缘,自有你的父母为你筹谋。我,无能为力。”
薛姨娘见女儿哭得几乎晕厥,再也忍不住,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,对着王夫人和族老们磕头:“夫人!各位老爷!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!是妾身没有教好女儿!可清嘉她是无辜的啊!她只是一片痴心……求夫人大发慈悲,给她一条生路吧!妾身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!”说着,也跟着嘤嘤哭泣起来。
一时间,祠堂内哭声一片。
沈拓见心爱的妾室和女儿如此凄惨,又见王夫人铁石心肠,顿时怒火攻心,猛地站起身,指着王夫人,浑身颤抖:“好!好一个陇西王氏的大家闺秀!好一个当家主母!如此刻薄寡恩,善妒不容人!我看你这主母之位,也是坐到头了!”
这话已是极重,几位族老面面相觑,有人想打圆场:“侯爷息怒,夫人也请三思……”
王夫人目光平静地看向暴怒的沈拓,以及哭泣的薛姨娘和沈清嘉,怒极反笑道:“侯爷若要废了我这主母,尽管上书陈情,或是请族中决议,妾身绝无二话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而冰冷,“但只要我一日是平阳侯府的主母,沈清嘉,就一日别想记在我名下。此事,绝无可能。”
沈拓急头白脸:“王氏,王婉,婉婉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王夫人难得转个身:“那是你蠢,平日里念着夫妻情分哄着你,真以为你是啥香饽饽,我都嫌你脏。”
说罢,王夫人对着族老们微微颔首,转身,挺直脊背,出了祠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