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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私人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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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一夜之间,高二来临了。但比时间更早降临的,是高中生涯里的那面墙。

大肥羊高中部的荣誉墙上,优秀毕业生的照片每年都在增加,每张笑脸下面都标注着被顶尖大学录取的专业。在这种氛围里,每个人都绷紧了弦。

喜羊羊的治疗进入了一个微妙阶段。

和小喜建立沟通的同时,新的问题出现了。

喜羊羊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独自学习。

十月初的周三傍晚,懒羊羊照例在晚饭后来到喜羊羊家二楼的书房。这是过去三周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放学到九点,他们一起做作业。美其名曰“互相监督”,但实际上,懒羊羊知道,喜羊羊需要有人在场才能保持稳定。

九点整,懒羊羊合上生物课本:“今天差不多了。我回去了。”

喜羊羊抬起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:“你……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啊。”懒羊羊收拾书包,“不是说好了吗?除非有特殊情况。”

“嗯。”喜羊羊点头,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安,“那明天见。”

懒羊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喜羊羊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题,但握笔的手有些紧。

这种不安,懒羊羊注意到了。
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座位,同样的陪伴。喜羊羊解题的速度在提升,正确率也稳定在高水平。但懒羊羊发现,只要自己稍微离开——比如去厨房倒水,或者去洗手间——回来时总会看到喜羊羊停下笔,眼睛盯着某处发呆,呼吸有些急促。

“你还好吗?”第五天晚上,懒羊羊终于问出口。

喜羊羊像是被惊醒:“啊?我很好啊。怎么了?”
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会紧张?”

沉默。

“有一点。”喜羊羊承认,声音很低,“我怕……怕你不在的时候,小喜突然出现。虽然我们现在有暗号,有笔记本,但如果切换发生时只有我一个人,我怕我醒来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
懒羊羊理解。

“那这样,”懒羊羊说,“以后我如果要离开,提前告诉你。比如‘我去倒水,三分钟回来’。你就知道这三分钟里如果发生切换,醒来时看到桌上的纸条,就知道我只是暂时离开,不是不见了。”

这个小小的系统运转了一周。懒羊羊的每一次短暂离开都会提前报备,喜羊羊则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:20:15,懒羊羊去厨房热牛奶,预计5分钟。如果切换发生,小喜醒来看到记录,就知道不需要慌张。

但依赖在悄然加深。

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,懒羊羊收到了国际烹饪学院的初步申请确认邮件,如果进入了国际烹饪学院就可以离妈妈更近,以后外出学习的时候说不定学院会请妈妈带队。邮件里要求提交一份自己所在的文化中的古食谱改良和制作视频,截止日期是下周三。

“我今晚得早点回去。”晚饭后,懒羊羊说,“要录视频。”

喜羊羊正在整理物理笔记的手停住了:“录什么视频?”

“烹饪学院的申请材料。”懒羊羊尽量让语气轻松,“就几个小时,我录完就过来。”

“几个小时是多久?”

“大概……三四个小时?我得准备食材,调试灯光,录几次选最好的。”

喜羊羊的手指收紧,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:“那……今晚的学习……”

“你自己先做,我结束后过来检查?”懒羊羊试探地问。

沉默在书房里蔓延。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运球声,某个孩子被母亲叫回家的喊声,邻居家电视的微弱声响。

“好。”喜羊羊最终说,但没有抬头。

懒羊羊背起书包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如果你感觉不好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或者……如果你想,可以来我家?我在厨房录视频,你在客厅学习?”

这个提议让喜羊羊的肩膀放松了些:“不会打扰你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……我去。”

于是当晚七点,喜羊羊抱着书本出现在懒羊羊家的客厅。懒羊羊已经将厨房布置成简易的拍摄现场——三脚架、补光灯、整洁的料理台。

“我要做的是改良版羊村传统饼干。”懒羊羊一边调整相机角度一边解释,“用我妈去年从北境草原寄来的小麦粉,加上本地蜂蜜和果干,用现在西边羚羊部落改良的技术来制作。老师想看古食谱的创新。”

“需要帮忙吗?”

“不用,你学习就好。”懒羊羊朝他笑笑,“就当我在旁边自习,只是动静可能有点大。”

喜羊羊在客厅餐桌旁坐下,摊开作业。厨房里传来碗盆碰撞声、打蛋器的嗡嗡声、烤箱预热的提示音。这些声音本该是干扰,但奇怪的是,喜羊羊发现自己更容易专注了。

他知道懒羊羊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。令人心安。

视频录制并不顺利。第一次因为面粉部分洒出而中断,第二次因为烤箱用久温度不准确,饼干表层酥了,第三次因为懒羊羊在讲解时卡壳。每次失败,懒羊羊都会叹气,然后重新开始准备食材。

九点半,喜羊羊做完所有作业,合上书本。他悄悄走到厨房门边,看着里面的懒羊羊。

补光灯下的懒羊羊和平常不太一样。他系着波点围裙,头发因为忙碌而有些凌乱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但他在烹饪时由内散发出来的自信,讲解时温和的声音——那是喜羊羊很少见到的、全神贯注于自己所擅长之事时的懒羊羊。

“传统饼干通常会加入羊村特产的甜草根,”镜头前的懒羊羊一边揉面一边说,“但我发现如果用烘烤过的坚果碎代替,不仅能增加香气,还能让口感更有层次……”

喜羊羊靠在门框上,静静地看着。

就在这时,懒羊羊突然转头:“啊,你作业做完了?”

“嗯。”喜羊羊走进厨房,“需要试吃员吗?”

“正好这一炉快好了。”懒羊羊看了眼烤箱计时器,“还有两分钟。这次应该能成。”

两分钟后,烤箱“叮”的一声。懒羊羊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烤盘,金黄色的饼胚散发着温暖的香气。他切下一小块,吹了吹,递给喜羊羊:“尝尝。”

饼还烫着,外皮酥脆,内里柔软。坚果的香气和蜂蜜的甜味平衡恰到好处。

“好吃。”喜羊羊由衷地说,“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
懒羊羊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那就好。帮我把这一盘拿到客厅,拍最后的成品镜头。”

他们一起布置拍摄背景,调整光线,懒羊羊将谷物饼精心摆盘,撒上糖粉和果干装饰。最后的录制通过。

“搞定!”懒羊羊关掉相机,长舒一口气,“终于可以提交了。”

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二点。两人坐在客厅地毯上,分食剩下的饼干。

“你申请学校的事,”喜羊羊突然问,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懒羊羊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:“我怕……影响你治疗。”

“但这是你的未来选择,对你的人生很重要。”

“你也是我人生重要的一部分。”懒羊羊轻声说,“而且,还不一定能录取呢。只是先申请看看。”

喜羊羊盯着手中半块饼干:“如果你被录取了,要去多久?”

“学制是三年。但如果加上实习,可能要四五年。如果可以的话继续进修。”

沉默再次降临。这一次,沉默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生长。

“你会去吧。”喜羊羊说,不是疑问句。

“如果录取了,我会去。”懒羊羊诚实地说,“这是我妈妈的路,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
喜羊羊点头。他理解,完全理解。就像他选择继续走科学道路一样,那是他的选择。但他没料到的是,理解的同时,胸口会涌上如此强烈的恐慌。

如果懒羊羊走了,谁来在学习时提醒他休息?谁会在切换发生时帮他记录?谁会在他害怕独自一人时说“我在这里”?

“喜羊羊?”懒羊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呼吸很急。”懒羊羊担忧地看着他,“感觉还好吗?”

“还好。”喜羊羊强迫自己放松肩膀,“只是有点累了。我们回去吧?”

“好。”

从懒羊羊家到喜羊羊家,步行只需要五分钟。但今晚这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到了喜羊羊家门口,懒羊羊照例说:“明天见。”

“懒羊羊。”喜羊羊叫住他。

“嗯?”

“明天……你可以一整天都陪着我吗?”

懒羊羊愣住了:“一整天?”

“从早上到晚上。”喜羊羊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恳求,“周末,我们没什么安排。你可以在我家学习,或者我们一起复习,或者……随便做什么。只要在一起。”

这不是喜羊羊第一次表达需要陪伴,但这是第一次要求“一整天”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找你。”

喜羊羊的眼睛亮了:“谢谢。”

回到家,懒羊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他回想喜羊羊刚才的眼神。他当然愿意陪伴喜羊羊,但他不可能一直陪伴下去。
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懒羊羊如约在九点到达喜羊羊家。他们一起做了早餐,然后开始学习。喜羊羊上午复习化学,下午做数学卷子,傍晚看英语文献。懒羊羊把周末作业写完后就开始看起了漫画书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除了喜羊羊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确认一次懒羊羊的在场。

“你会一直在这里吧?”

“嗯,在。”

“你中午不会突然有事吧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晚上……”

“晚上也在。”

下午四点,懒羊羊感到需要透口气。持续的、高浓度的陪伴让他有种被吞噬的感觉。他喜欢喜羊羊,愿意帮助他,但此刻他需要一点空间,哪怕只有十分钟。

“我去超市买点东西。”懒羊羊站起身,“牛奶喝完了,还有我想买点新香料做晚饭。”

喜羊羊正在解一道力学题,闻言抬头:“要去多久?”

“大概二十分钟?超市不远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不用,你继续做题,这道题你快解出来了。”懒羊羊拿起钱包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喜羊羊的手指死死地摁着桌边,那是焦虑时的习惯动作:“那……你二十分钟一定回来?”

“一定。”懒羊羊承诺,“如果我迟到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好。”

懒羊羊走出门,深吸了一口室外空气。秋天的风清冽。他慢慢地走,放慢脚步,享受这短暂独处时光。超市里,他在香料货架前徘徊,比较不同产地的肉桂粉。他买了一小包据说有花香尾调的锡兰肉桂,又选了新鲜的迷迭香和百里香。

结账时看了看时间:离开十七分钟。他决定再走慢一点,凑足二十分钟。

这多出来的三分钟,成了导火索。

当懒羊羊在第二十三分钟推开喜羊羊家门时,他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
书房的门关着。里面传来压抑的、像是争吵的声音,但只有一个人的声音。

懒羊羊轻轻走近,从门缝往里看。

喜羊羊站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。但他的姿态很陌生——肩膀耸起,头微微歪着,一只手撑在桌面上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
“所以还是走了。说谎。”那个声音说,是喜羊羊的声线,但语调更加尖锐、更具攻击性,“说什么二十分钟,结果呢?二十三分了。时间观念真差啊,懒羊羊。”

懒羊羊屏住呼吸。是小喜。

“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。”小喜继续说,现在转向了书架方向,仿佛在对着想象中的懒羊羊说话,“毕竟谁愿意整天陪着个病人?还是个人格分裂的怪物。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,对吧?”
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扎进门外的懒羊羊心里。

“但你知道吗?”小喜突然转身,这次懒羊羊看到了他的脸——是喜羊羊的面容,但表情是完全陌生的讥讽和愤怒,“我也很累。喜羊羊状态整天担心你离开,整天需要确认你在不在。他把你当最重要的药,但你呢?你有没有想过,我快崩溃了?”

小喜看他时,脸上的愤怒瞬间混杂了慌乱,没想到懒羊羊真的出现了,然后是更深的愤怒。

“哦,回来了?”小喜抱起手臂,“迟到了三分钟。时间观念呢,小胖子。”

这个称呼很久没出现了。

“我只是在超市多看了会儿香料。”他尽量平静地说。

“借口。”小喜嗤笑,“你就是要逃离,从‘可怜的喜羊羊’身边逃离一下。我理解。毕竟照顾我很累的,尤其是这个羊还越来越黏羊。很窒息吧。”

“我没有觉得窒息。”懒羊羊说,但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撒谎。”小喜走近一步,眼睛盯着他,“我从你的呼吸里就能听出来。从你刚才离开房子去超市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。你需要空间,需要自由,需要不被另一个羊情绪绑架的生活。对不对?”

懒羊羊无法回答。因为小喜说的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
“看,默认了。”小喜的笑容变得苦涩,“你们都一样。村长当年要照顾整个村子所以分不出足够的爱,父母选择天空所以分不出时间,现在连你——连你也会因为我而需要逃离。”

“小喜,”懒羊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我不是逃离,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需要二十多分钟的独处?需要不被需要的时间?”小喜打断他,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知道喜羊羊状态在这二十分钟里经历了什么吗?他解完了那道题,然后开始看时间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再过了一会,他给你发信息你没回。二十分钟整,我就出来了。”

懒羊羊这才想起手机静音了。他慌忙掏出手机,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喜羊羊:你到了吗?

发送时间是十八分钟整。

“对不起,”懒羊羊说,“我手机静音了,没看到。”
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小喜质问,“父母的研究比我的成长重要,村长的责任比我的需求重要,沸羊羊他们三个的最先选择都不是我,现在连你的个人空间都比我重要!”

“不是这样的!”懒羊羊也提高了声音,“我需要个人空间不代表我觉得不重要!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!我可以喜欢你、关心你、陪着你,同时也需要有个人空间!这难道不行吗?”

“不行!”小喜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喜欢就是全心全意!喜欢就是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!”

吼声在书房里回荡。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小喜先移开视线,整个人垮了下来。刚才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,留下的是疲惫。

“算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我说得太多了。这不该是我说的。”

懒羊羊走近两步,想说什么,但小喜后退了。

“别过来。”小喜说,现在他才看起来更像是全面开始迈向成熟的懵懂青少年,“我现在很混乱。喜羊羊状态的情绪和我的情绪混在一起了。我需要……我需要安静一下。”

“小喜……”

“你能暂时离开吗?”小喜问,但这次不是质问,是请求,“给我半小时。也给喜羊羊状态半小时。他醒来时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我也会在笔记本上留言,解释发生了什么。”

懒羊羊看着眼前的这个人——这个有着喜羊羊面容,却承载着不同情绪和记忆的个体。他愤怒之下的恐惧,攻击之下的脆弱,让懒羊羊又回到了初中时那个无法忽视的时候。

他不能放任不管。

但他又能怎么办呢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防线,靠太近了反而会把他推远的吧。
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在客厅。半小时后我再来。”

他转身离开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小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
“对不起。还有……我真的真的喜欢。”

懒羊羊靠在客厅的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,周围对着喜羊羊给他买的漫画书。他把脸埋进膝盖,感到一种深深的、沉重的疲惫。

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才好。

半小时后,懒羊羊轻轻敲了敲书房门。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:“进来。”

是喜羊羊的状态。他坐在书桌前,笔记本摊开着,眼睛有些红。

懒羊羊走到他身边,看到笔记本最新一页上,有对话。

小喜的留言:刚才我没控制住情绪。对不起。懒羊羊需要空间是正常的,我不该攻击他。但我怕你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又崩溃,我们俩就陷入死循环了。所以我先出来了。现在你醒了,好好和他谈。别像我一样搞砸了。

喜羊羊的回复:谢谢你。你说得对,我需要好好和他谈谈。

懒羊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:“我看到了。”

喜羊羊没有抬头,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:“小喜说的……有一部分是真的。我确实害怕你离开。我确实需要你在我才能感到安心,你不在我就会莫名的惶恐。”

“我也没意识到你对我说需要个人空间时可能会有负罪感。”

懒羊羊轻声说,“我没告诉你我太长时间高强度接触会感到压力,因为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在乎你。”

“我在乎你。”喜羊羊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闪烁着水光,“所以我更应该在乎你的感受,而不是只关注自己的恐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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