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。
喜羊羊坐在沙发上,这一次他的姿势是刻意的端正——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准备接受审判的人。
叶医生端着两杯水走过来,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比上次更紧绷的状态。
“这周过得怎么样?”她像往常一样开场。
喜羊羊沉默了几秒:“我一直在想您说的话……关于‘空白时间’可能是其他‘部分’在活动的说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。”他抬起头,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另一个‘我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控制身体……那对他来说,那段时间不就是他的‘正常时间’吗?就像现在对我来说是正常的一样。”
叶医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:“很好的问题。你的思考很深入。”
“所以答案是?”
“答案是——是的。”叶医生放下水杯,坐得更端正了一些,“在类似的情况下,每个意识状态都会认为自己是‘主体’,是‘真正的自己’。当A控制身体时,A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人。当B控制身体时,B也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人。他们拥有不同的记忆、不同的体验,但都相信自己是‘我’。”
这个解释让喜羊羊的脸色苍白了。
“所以如果真的有‘他’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?就像……就像我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叶医生点头,“就像两列火车在不同的轨道上行驶,从未相遇,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”
喜羊羊深吸一口气:“那今天……我们要怎么……”
“今天我们要尝试和那个‘部分’对话。”叶医生说,“但有一个重要的原则——我不会告诉他‘你是副人格’,也不会否定他的主体性。对他来说,他就是喜羊羊,这是他的真实体验。我的工作是帮助你们建立沟通,而不是评判谁才是‘真正的’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自己……和我不同?”
“通过发现差异。”叶医生解释,“比如口味的突然改变,记忆的断层,或者别人告诉他‘你昨天不是这样的’。但即使发现了差异,他可能还是会认为‘我就是这样,只是有时候会变’。”
喜羊羊思考着这番话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……另一个‘我’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观察室里,懒羊羊的心揪紧了。他看到叶医生开始引导喜羊羊进入深度放松状态,看到喜羊羊闭上眼睛,呼吸逐渐平稳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
然后,变化开始了。
喜羊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头偏向右肩——一个他平时不会做的姿势。接着,他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完全不同。
如果说喜羊羊的眼神是平静的湖面,那么此刻这双眼睛就是有风浪的海。瞳孔里有一种锐利的光芒,眼神更直接,更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四周。
他——我们暂时还只能称他为“喜羊羊”,因为对他来说,他就是喜羊羊——眨了眨眼,然后目光落在叶医生身上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略高,语调里有种随意的味道。
“心理诊所。”叶医生平静地回答,“我是叶医生。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?”
“喜羊羊”皱起眉头思考,这个表情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生动,但也更困惑:“不记得。我记得我……在家里?不对……”他按住额头,“我是在学校?不对……”
他看起来真的在努力回忆,但显然找不到这段记忆。
观察室里,懒羊羊屏住呼吸。他见过这个状态——那个深夜窗边的“喜羊羊”,那个眼神陌生、语气不同的“喜羊羊”。
“没关系。”叶医生说,“有时候我们会忘记一些事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喜羊羊”放松下来,靠在沙发里,翘起二郎腿——一个喜羊羊绝不会做的随意姿势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,“就是有点……断片的感觉。像睡了一觉突然醒来,不知道现在几点。”
“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?”
“有啊。”“喜羊羊”耸耸肩,“经常。有时候在教室里醒来,发现自己在写根本看不懂的作业。有时候在厨房,嘴里有奇怪的味道。”
叶医生记录下来:“当你发现自己‘断片’时,是什么感觉?”
“困惑。”“喜羊羊”说得直接,“还有点……生气。像是我的人生被偷走了一块。不过后来习惯了。”
“你会怎么解释这种现象?”
“喜羊羊”思考了几秒:“压力太大吧?或者……人格分裂?”他说这个词时笑了笑,像是开玩笑,“开玩笑的。可能就是记性不好,或者注意力不集中。”
观察室里,懒羊羊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个人格——如果他真的是另一个人格——并不知道自己是“另一个”。他以为自己就是喜羊羊,只是有时候会“断片”。
“你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叶医生自然地转移话题。
“喜羊羊”的表情亮了起来:“吃东西,尤其是辣的,咸的,甜的。总之就是重口的。不过偶尔也会吃苦瓜这种苦的,但我受不了可可豆那种苦”
“除了吃的呢?”
“喜羊羊”歪着头思考:“睡觉?其实也不是喜欢,就是……经常困。好像总睡不够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我会做点‘坏事’。”
“什么坏事?”
“比如把美羊羊那盆宝贝月光草弄死了。”“喜羊羊”说这话时语气轻松,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,“她天天显摆‘喜羊羊养得最好,简直完美。’,烦死了。完美这个完美那个,不累吗?”
话毕,懒羊羊身后传来一声极快的吸气声。懒羊羊转头,是美羊羊来了。
“你弄死那盆草时是什么感觉?”
“爽。”“喜羊羊”说,但随即又补充,“不过后来看到美羊羊哭了,又有点……后悔。但那时候好像快‘断片’了,来不及做什么。”
叶医生注意到他描述“断片”时的自然——对他来说,这不是“切换”,而是自己状态的变化。
“懒羊羊呢?”叶医生问,“你和懒羊羊关系怎么样?”
提到这个名字,“喜羊羊”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那种随意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。
“那个小胖子。”“喜羊羊”说,但语气里没有恶意,“他挺有意思的。做的饭好吃,尤其是辣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而且他看我的眼神……和看别人不一样。不像是看‘班长喜羊羊’或者‘学霸喜羊羊’……就是看……我。”
懒羊羊在观察室里想,确实,喜羊羊在他眼里就是那个喜羊羊,无关头衔。
“你觉得懒羊羊了解你吗?”叶医生问。
“喜羊羊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不了解。”他说,“没羊了解。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——为什么有时候我是这样,有时候又是那样。为什么有时候我能面不改色地吃苦瓜,但他们都很震惊。为什么有时候我是‘谦逊有礼的班长’,但我明明不是那样的羊。”
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困惑和……孤独。
叶医生静静地听着。然后她问:“如果……如果为了区分这些不同的‘状态’,给每个状态取一个名字,你觉得怎么样?比如,吃苦瓜的那个状态叫一个名字,讨厌苦瓜的那个状态叫另一个名字。”
“喜羊羊”思考着这个提议:“像昵称?”
“对,像昵称。”
“喜羊羊”笑了,这次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容:“那……我的这个状态,可以叫‘小喜’。简单点,就一个‘喜’字,我要比广义上的喜羊羊更可爱一些。”
观察室里,懒羊羊的呼吸停住了。小喜。他给自己取名叫小喜。
“小喜。”叶医生重复,“那吃不苦瓜的那个状态呢?”
“喜羊羊”——现在或许可以称他为小喜了——想了想:“就叫……喜羊羊吧。毕竟大家都那么叫他。”
这个回答意味深长。在小喜的认知里,“喜羊羊”是另一个状态,是吃不苦瓜的、当班长的、完美的那个状态。而他是小喜,是喜欢苦瓜的、想做“坏事”的、更真实的那个状态。
但他不认为自己是“另一个人”,只是“另一个状态”。
“小喜,你觉得自己和‘喜羊羊’状态有什么不同?”叶医生用他刚取的名字问道。
小喜思考着:“他更……克制?更在意别人的看法。我更……随意。想做就做,想说就说。但很奇怪,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,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差别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天真,也很沉重。
“有时候,”叶医生温和地说,“当一个人承受的压力太大,心理会产生一些……分工。让不同的部分承担不同的情绪和任务。就像一支球队,有人负责进攻,有人负责防守。”
小喜听着,眼神专注。
“但问题是,”叶医生继续说,“如果队员们从不交流,不知道彼此的战术,球队就会乱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和‘喜羊羊’需要交流?”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叶医生说,“比如,下次你可以试着在‘切换’前,给他留个纸条。或者,他也可以给你留纸条。这样你们就能知道彼此做了什么,在想什么。”
小喜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像秘密笔友?”
“对,像秘密笔友。”
这个比喻让小喜笑了,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