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,空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,我打开邮件翻看任务说明的时候,窗外的风正吹动树叶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。
任务地点写着“上高地”。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。那是远离城市的山岳景区,常年被原始森林和河谷环绕,人迹本就不算密集。以往的任务大多发生在城市,至少也是人口相对集中的村镇——人类的负面情绪汇聚之处,才更容易滋生咒灵。
可上高地?任务说明里提到,最近接连发生了几起游客失踪事件。搜救队进山后只找到遗落的背包和相机,却没有任何尸体或明确的事故痕迹。网络上已经开始流传各种灵异故事,景区方面担心影响口碑,希望尽快“妥善处理”。
看到这里,我忍不住冷笑了一下。果然,无论在哪里,最先被衡量的,永远是利益。
我正低头研究着失踪地点的分布图,试图判断咒灵的活动范围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是悟的消息。
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收到任务了。没等我回复,他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跟了过来——他说他把任务时间扩展成了三天。理由写得轻描淡写,他说,上高地离我父母家不远,如果我完成得快,可以顺路回去看看他们;要是不想赶路,就在景区里走走也好,泡一泡温泉,放松一下。
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。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,可他总能在这些细节里,把我的生活也一并考虑进去。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我开始打包行李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。除了惯常的随身物品和咒具,我又把登山徒步和露营的装备一件件放进登山包。防水外套、登山鞋、头灯、折叠炉具、急救包,还有保暖用的睡袋。上高地太大了,溪谷、森林、山道纵横交错,如果只在白天搜寻,效率实在太低。我不打算给咒灵任何“错过”的空间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山里才会真正显露出原本的面貌。如果它存在,就一定会在那个时候露出痕迹。
悟这次也在外地出差。行程交错,我们甚至没来得及道别。他只是发消息说让我注意天气变化,山里昼夜温差大,不要勉强自己。我回他一句“知道啦”,语气照旧轻快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山里的风、夜里的篝火、还有未知的咒灵轮廓,在脑海里一一浮现。这次任务不喧闹,也不张扬,却让我隐约感觉到,它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北海道的辅助监督高桥先生在机场接我,他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拿着文件夹,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谨。我们简单确认了行程。他负责前期的联络与外围协调,而我会在进入上高地后独立行动。失踪事件的地点分布被标注在地图上,看起来毫无规律,却隐约围绕着几条徒步路线展开。
任务第一天
高桥先生把车停在指定的下车点时,山里的空气已经明显和城市不同了。湿润、清冷,带着泥土与林木混合的气味。他把后备箱打开,帮我把登山包搬下来,又额外递给我一些补给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他反复给我指最近的撤离路线,用笔在地图上圈了又圈,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。“如果觉得不对劲,就及时撤离,不要逞强。先前的失踪者,大概率已经离开人世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不希望再牺牲一名咒术师。景区已经全面封闭,不对外开放,不会有新的受害者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那些话一一记下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背上登山包的时候,重量沉沉地压在肩上。我穿着防风防寒的全套登山装备,从外表看,和普通的登山客没有任何区别。如果有人远远看见,大概只会觉得我是个来挑战高原路线的独行者。
我顺着标记好的路线进山。一边行进,一边放出感知,查找残留的咒力痕迹。山路并不平整,碎石、湿滑的木栈道、被苔藓覆盖的岩面交替出现。我一边记下地形变化,一边在心里默默构建路线图,确保自己随时能找到回撤的方向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我能捕捉到咒力残秽,但它们并不集中。断断续续,像是被刻意拉开了距离。有的残留在靠近溪流的林间,有的则出现在较高的坡面,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行动轨迹连接。这让我心里慢慢生出不安,数量恐怕不止两三只。
我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,点起篝火。火焰跳动着,把周围的阴影拉长又缩短。我烧水、加热食物,简单地填饱肚子。山里的夜来得很快,风声穿过树叶,带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回响。
我的术式和战斗方式,更适合单点突破,利用死角、制造节奏差,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。如果是多只同时行动,尤其是在视野受限的山林里,会非常棘手。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,却没有让我慌乱,我只是更谨慎地规划接下来的行动。
睡前,我在扎营点周围布下了咒力钢丝。它们被我藏进黑暗里,一旦有东西靠近,就会触发细微的咒力波动,足够把我从睡眠中唤醒。然后我分别向高桥先生和悟发了消息。给高桥的,是客观的信息:残秽分布、无法锁定源头、多点活动的可能性。给悟的,则多了一点属于“我”的语气。我告诉他,咒灵大概率不止一只,目前还没锁定它们的具体位置。我有点累了,打算先休息。
他们回复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。最先点开的是悟的,他说他那边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,只要结束,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这里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,轻松了一下。接着是高桥先生的消息,语气一如既往地谨慎,反复强调不要逞强,提醒我注意撤离时间。
我分别给他们回复。告诉高桥,我会再搜索一天一夜,如果依旧找不到明确线索就撤离。告诉悟,我一切顺利,让他路上注意安全。
消息发出去后,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来。躺进睡袋的那一刻,我清楚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山还很大,夜也很长。而那些分散的残秽,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深处,等待下一次移动。在意识沉入睡眠前,我的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短刀。随后,世界安静下来。
任务第二天
第一夜,平安无事。
我是在帐篷里自然醒来的。山里的清晨比想象中安静得多。我伸手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刚过。
放下手机后,我钻出帐篷。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呼吸时能明显感觉到肺部被洗过一样。我点起小炉,煮了咖啡和简单的早饭。热气升起的时候,雾气在林间慢慢散开,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,斑驳而安静。
收拾营地时,我格外仔细。篝火的痕迹被清理干净,垃圾全部带走。帐篷撤下后,这里很快恢复成原本的样子,仿佛从未有人停留过。这是对大自然最基本的尊重。
如果把任务暂时抛到脑后,上高地的景色确实很美。已经能看见初秋的痕迹,树叶的颜色变得丰富起来。有的仍是浓绿,有的开始泛黄,有的边缘悄悄染上红意,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。
溪水清澈见底,水流撞击石块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我踩过落叶,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我允许自己沉醉了短短几分钟,只是站着,看着,听着。然后,我收回了心神,工作时间到了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,我扩大了搜索范围,把昨天标记过的残秽重新串联起来。结果却让我越发确定——那些咒力痕迹像在刻意回避同一个中心点。它们游离、分散,却隐约指向某一片地形复杂的区域。
傍晚时分,我在那片区域附近停下脚步。这是我判断中,咒灵最可能出现的地点。我在这里重新扎营。但和前一晚不同,这一次,我并不打算入睡。
没有设置陷阱,咒具全部贴身。我只是坐在帐篷里,背靠着岩壁,闭上眼睛,将所有注意力沉入感知之中。风声、林叶的摩擦声、远处水流的回响,被一层层剥离。剩下的,是咒力的波动。微弱、断续,却真实存在。
我很清楚,这是一次赌博,赌它们会在夜里现身,赌我的判断没有错。如果这一晚依旧一无所获,我就会按计划下山,从长计议。理智告诉我,这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夜色缓缓落下,山林重新被黑暗包裹。而我,静静地等着。
“妹妹。”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夜色,轻得像风,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。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,手指下意识地按亮了头灯。光束在林间扫过,树影被拉得细长又扭曲。就在光线尽头,我看见了一个男孩的身影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那张脸,我再熟悉不过了,是哥哥。
理智在一瞬间被狠狠撞开,我甚至来不及思考“这不可能”。胸腔里涌上的是一种久违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冲动——像是某个被深埋多年的伤口,被毫不留情地重新揭开。
“……哥哥?”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。
男孩又叫了一声:“妹妹。”语气温柔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我像是着了魔一样,迈开脚步,循着他的方向追了过去。他在前面跑,我在后面追。林间的路变得模糊,时间和距离失去了意义。我不知道追了多久,只知道那声音始终在前方,引着我,一步一步离开原本的判断。
直到脚下一空,失重感骤然袭来,身体猛地向下坠去。风声在耳边炸开,黑暗像一张巨口,将我整个吞噬。我在下落的瞬间强行拉回意识,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展开自救。
余影踏在空中接连展开,咒力在脚下炸开短暂的支点,强行削减下坠的速度。我甩出钢丝,咒力加持下的细线死死缠住岩壁上的树枝,身体被猛地一拽,骨骼传来剧烈的震动。几次缓冲之后,我终于重重落地。膝盖一软,却稳住了身形。
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大量咒灵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,冰冷而黏腻。我迅速抬头环视四周——阴影之中,五六只咒灵正迅速逼近,轮廓扭曲,目光贪婪。
就在我准备展开攻击姿势的下一秒,那个男孩又出现了。他站在咒灵之间,仿佛完全不受影响,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表情。嘴角微微扬起,目光柔软。“妹妹。”
那一刻,我终于彻底清醒了。愤怒比恐惧来得更快,也更汹涌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,烧得我指尖发颤。我从未如此厌恶过咒灵——因为它们竟敢用这种方式,玷污我不容触碰的记忆。
“不许。”我的声音低哑,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。“我不许你模仿成他的样子!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我抬起手,咒力在掌心汇聚,毫不犹豫地念出那段早已刻进身体的咒词——“自暗而生,比黑更黑,污浊残秽,尽数祓除。”帷幕自上而下缓缓降下,将这一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。夜色被压缩,空间变得凝滞,所有退路被封死。
帷幕之内,只剩下我,与它们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这一次,我不会再被牵着走。
首先,我发动了术式“霜止?缓”。
情绪失控的代价,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。咒力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体内倾泻而出,冰霜沿着地面与空气同时扩散。我很清楚,平时的战斗中,我只会精确地释放极少量咒力——冻结单个敌人,甚至只是对方的某个关节,用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破绽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以我为中心,半径五米的范围瞬间被冰霜覆盖。地面、空气、甚至那些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咒灵,全都被强行拖入迟滞的时间里。六只咒灵的动作同时凝滞,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可在那一瞬间,我的心却沉了下去。这样的消耗,对接下来的拉锯战极为不利。
果然,它们比我想象中更狡猾。术式效果解除之后,咒灵们轮流逼近。每一只都只承受有限的攻击,一旦受伤,便立刻退到后方,利用咒力进行修复。等修复完成,再换下另一只。
这是消耗战,而我最不擅长的恰恰就是这种战斗。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它们一击毙命,就只能被迫跟着它们的节奏走。咒力在持续流失,呼吸逐渐变得沉重。我身上的伤口开始叠加,最初还能靠反转术式勉强修复,可随着它们攻击节奏的加快,我已经无暇分心。伤口并不致命,却足够拖慢我。
我意识到—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我会输。于是,我做出了选择。我调动了体内所剩无几的所有咒力。
全部。
术式展开的瞬间,我能清楚地“感觉”到它们。冰霜顺着咒力,侵入敌人的体内。我感知到它们咒力的流动,像一条条细小而紊乱的河流,在扭曲的躯体中奔涌。
我低声念出术式的名字。
“霜止?凝。”
冰霜在咒灵体内蔓延,当流至咒核的位置时,我毫不犹豫地收紧了咒力。
冻结。
膨胀。
撑裂。
同时发生在多个咒灵内部的崩解。几乎没有惨叫声,只有一具又一具咒灵失去支撑,重重倒下。世界在我眼前,安静了下来。
而代价也在同一时间降临。反噬如潮水般涌回体内。体温急速流失,指尖最先失去知觉,然后是脚踝、膝盖、整条腿。冷,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失温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