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市,碧海蓝天笼罩之下,也有其顾不到的地方。
极具年代感的小巷便隐匿在明晃晃的天光背后,入口处,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撑开巨伞,将海风滤成丝丝缕缕的凉意。
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地叠着,阳光漏下来,成了地上晃动的、湿润的光斑。
巷子就从这树荫下开始窄下去。
两边的墙历经年岁,呈现出被湿气和海盐反复浸染后的灰白,缝隙里挤出墨绿的苔,一层覆着一层。
墙根处,总有不知哪里渗出的水,慢悠悠地洇开一片深色,空气里便浮着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。
方斯年就站在入口处,看着其中一道木门吱呀一声推开,走出来的人步子很慢,她出来后又轻轻将门带上,并且在外面上了锁。
在转身之际,愣住。
“年年。”
“阿嬷。”方斯年轻唤了声。
阿嬷蹒跚着脚步冲着她走过去,路上眼眶渐渐变红。
方斯年依旧定在原地,待阿嫲走到自己跟前,才伸手搀扶住,年纪大的人哪怕是炎热的夏季依旧穿着纯棉质地的长衫,她抬起手臂捏着袖口擦了擦眼睛。
方斯年即便心里酸涩,面上依旧笑如春风。
“年年回来了。”邻居家的阿婶挎着竹篮从大道上走过来,竹篮里面装着还滴水的青菜,还有些盒装的处理好的鱼片。
方斯年应声称呼道:“阿婶。”
阿婶上下打量着她,温和的笑容背后掩藏着更深的无奈可惜之情。
“好久没见你过这边来了。”她说着背过身去,盯着墙角,强压下眼里的泪。
当初,这条巷子充满欢声笑语,年年在这条巷子时出了名的鬼头,活泼过头衬得她哥哥倒像是个女娃娃。
现如今,文静的言哥不在了,年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却不再跟以前似的那般,能把整条巷子都搅得热气腾腾。
阿婶终究没忍住,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,转回身时,笑容又努力撑了起来,“你阿嫲年岁大了嘛,照顾你妈也疲累,叫你回来也不是商量,只你老爸死心眼,就想着让你做做他的工作。”
邻里间,有什么事都知道。
阿嫲之前可能也没把老妈送走的想法,虽然她是老妈的婆婆,但打心眼里将其当亲闺女待的。
应该是邻里间看她还有老爸过的不好,所以给出的主意。
对此,方斯年并无不满,她笑了笑,“阿婶放心,我一定说服我爸。”
阿嫲揉着方斯年的手,低垂着头,显然她对把范海君送去疗养院一事,很是愧疚。
“年年,你要进去看看吗?”阿嫲轻声说。
方斯年视线投到那扇木门,精准落在那挂着的铜锁上,那更像是一枚封印,不是挂在了门上,而是挂在了老妈心里。
方斯年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。
门内是她的母亲范海君,一个被混乱思绪囚禁的灵魂,也是她多年来梦魇的来源。
那扇门后,曾传出过歇斯底里的哭喊、破碎的瓷片声,也有过诡异的寂静,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慌。
这把锁,曾经更多是为了防止母亲跑出来,或是伤害她自己,也像是将那些不堪的、令人无力的过往,都锁在了另一个空间。
而那个空间里的压抑,一直是阿嫲和老爸承受着。
阿嬷的手还在她手背上,方斯年垂眸盯了眼,她不停摩挲着自己手背,轻颤中带着砂砾感。
进去看看吗?
去看一眼,似乎是身为人女应尽的一点本分,是给阿嬷一个交代,也是给自己内心那个始终无法完全撇清的‘女儿’身份一个交代。
可那一眼之后呢?是重新揭开好不容易才结痂的旧创,还是用一次短暂的、或许毫无交流的探视,来安抚自己那份复杂的、掺杂着恐惧与义务的愧疚?
方斯年的笑容淡了些,但弧度还在。
她轻轻回握了一下阿嬷的手,目光移到阿嬷满是皱纹和忐忑的脸上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“阿嬷,今天先不进去了,我有点累,想要去喝街角那家绿豆冰沙。”
“好。”阿嫲说。
.......
“妈,进两件女装吧?”
柳灿还是头一遭跟老妈来进货,三层服装卖场,进来不过一会便逛花了眼,“这价格不是一般便宜啊。”
柳木兰手头拎着打包好的一摞男装,“两件?你再问问价,看看是不是还能给你算便宜。”
“那就多买几件呗,我可以卖给同学,诶,真可以啊,正好在夜市上摆摊卖,人流量也多。”柳灿说着,心里已经在做着日进六百的美梦了。
柳木兰将一摞男装放下,捏了捏肩膀手臂,“夏装T恤什么的还有人在摊上买,图个方便便宜,你整些厚衣服,成本也高,人们不见得买,到时候全砸手里了。”
柳灿想了想,点头认同,随后拎起那摞男装,“走吧,先吃饭去,饿了。”
她们母女俩由于拎着一大摞衣服,所以选在了一家人少的麻辣烫店。
店里没开空调,不过玻璃门大敞着,有风呼呼往里灌,倒也不热,这边气候天冷的快,叶子黄的速度跟落下的速度也飞快,都来不及感受到秋季的飒爽,便直接进入凛冬。
不过冬天也有诸多好处。
“要是冬天吃麻辣烫会更好味。”柳灿吃了两口便撂下筷子,拿起手机来看,依旧是没有方斯年的消息。
“还没回你?”
柳灿点点头,“嗯,没事,反正她到开学一定回来......”说到这,她抬手把刘海往上一扒拉,“到时候你看我会不会给她好脸色就完了。”
柳木兰憋着笑,一口咬开了撒尿牛丸,被烫地吸哈着。
柳灿看着对面老妈张着嘴,拿手在旁边扇风的滑稽动作,大笑出声,“看吧,让你刚笑话我,乐极生悲了呦,呦呦呦——”
滴答—
微信消息提示响起。
柳灿此前特意将手机调出音量,当下听着心里咯噔一声,半晌不敢点开看,她怕点开后的内容是自己乐极后生的悲。
顷刻间,母女俩的状态逆转了,柳木兰笑看着自家女儿僵硬的脸色,“怎么不呦了,大闺女。”
柳灿斜了她一眼,心脏扑通狂跳,她呼出口气,所幸把手机推到对面,“你看。”
柳木兰笑着拉过来反转,抬头问:“密码呢?”
“没有密码。”柳灿说完就专注盯着她的神色。
滑动解锁后,她手在屏幕上划拉了半晌。
柳灿蹙起眉。
“微信搁哪?”
“啧,你不会就着那条消息点进去吗?”
“不是,没了啊,要点进微信才能看。”
柳灿无语了,“第二页,有个爱聊的分组,点开里面第一个。”
柳木兰颇为嫌弃地扁嘴,“你这上面东西太多了,诶,找到了,我看看啊。”
柳灿屏住了呼吸,“谁?是不是方斯年?是不是?”
柳木兰强压着嘴角,抬眼瞄向对面,又似无力将目光垂落,“是她,不过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