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斯年的手腕一直被柳灿抓着，可能是觉得电梯人多，又或许是忘了，她一直没丢开，待出了电梯后，才无意识松开顿住脚，等着郑天阳。

她天赋如此，随时都能接触认识新的人，只要她想，轻易就能发展到朋友的地步。

而作为她的好姐妹势必要忍受这寂寞，当个旁观者。

马铭远悄无声息站到方斯年身侧，心跳如雷，她今儿穿的实在是，难以形容的感觉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妩媚，但不会让人觉得她刻意扮成熟，也并未掩盖住应有的朝气。

只是疏离感更强烈了，他鼓足很大勇气才挪到她身旁，“这小子谁啊？你认识吗？”

方斯年只瞥了他一眼再度将目光投向柳灿，摇了摇头回应。

“哦。”马铭远悻悻地住了口。

“店长给我放了半天假，正好来医院看我姐。”郑天阳没等柳灿问，便开口解释。

“哦，你姐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事。”

柳灿点点头，看得出他不愿多说，便也不再追问，“你怎么会在餐厅干活啊，暑假工延期了？”

郑天阳笑了笑，埋头盯着自己鞋子，“不是，我辍学了，我就不是上学的料，听老师讲课跟听天书似的。”

“一样。”柳灿笑着回应，“行！你好好干，争取当上店长，到时候我们去找你吃饭能给优惠不？”

郑天阳抬头，敞亮地拍了拍胸脯，“没问题，到时候提我名绝对好使。”

柳灿扬了下眉，“好的，那？拜拜。”

寒暄几句也就行了，毕竟在餐厅也算是认识了，见面不说话怪别扭的。

这种人，柳灿统称为：场面朋友。在一个环境下认识，下次在别的什么‘场’里遇见，依然能笑着交谈几句，但仅浮于表面。

“那个......”

柳灿已经走近到方斯年面前，“怎么了？”话音落下才转过头。

郑天阳犹豫了会，才笑着问：“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？”

“叫我灿姐吧。”

“好嘞，灿姐。”郑天阳抬了下手臂，“拜拜。”

柳灿笑了笑，转头挤进方斯年跟马铭远中间，双臂横开，拢着两人转身。

待他们行至医院前厅出口，柳灿才缩回胳膊，“诶，我有种直觉，刚才郑天阳想管我借钱。”

马铭远问：“怎么认识的？”

“怎么认识的，说来话长就不说了，但他刚刚说自己姐姐在这住院，而且不愿多透露，我看着他眼睛有些红，估计是大病，还有啊，他的鞋子都开胶了，这说明家境不富裕，有可能是付不起医药费。”

柳灿头头是道分析着，被马铭远打断，“你想象力真丰富。”

“嘿，不信就算了。”柳灿说着垂下的右手不停摸索。

微凉的指尖划过方斯年手背，她不知是何意，正愣神，就瞧着柳灿垂眸一撇，继而抓住了自己的手，接着往前跑，推开门径直冲进了雨里。

“快快，别打伞了，反正都淋湿了，别让他追上。”

方斯年笑，粗跟凉鞋在石板上踩出凌乱哒哒声，好像自己此刻的心跳。

雨水兜头浇下，两人自是狼狈不堪，但方斯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。

“这，这边。”

马铭远此刻仍旧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大雨，以及两道慌不择路碰撞在一起的身影，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嫌弃，“幼不幼稚。”他嘀咕了这么句后，也埋头冲进了雨里。

但他只是装装样子，并没打算去追上她俩，看着两人有种危机逼近的慌乱，柳灿嗷嗷叫唤着，马铭远突然就感觉到了一阵欣慰。

也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怪异感觉。

天色愈黑，周六终究是进入尾声。

作为高三生，周天也要去上两节晚自习，这对方斯年来说，有种难言的抗拒。

此刻她那颗长久以来古井无波的内心掀起巨浪波涛，随着夜色渐浓，愈发澎湃，将她淹没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。

她当下只清楚一件事，今天，今天这个日子，这个雨天，她会记上一辈子。

方斯年盘腿坐在床尾，包裹着塑封的小说担在两膝盖上，她面朝通往露台的玻璃门，上面仿佛放映着两个女生在雨中牵手奔跑的场景，撞到一起后，抽风似的狂笑。

风声雨声都成了令人愉悦的背景音乐。

明亮且欢快地奏响。

这是自从哥哥去世后，自己再没体会过的恣意。

-人生真的没有拯救吗？我不相信。

方斯年摩挲着书封，将其竖起来，抠开塑料薄膜塑封。

-但我需要改变，不是吗？我不知道要如何改变，我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，这就是全部我所能对自己好的方式了。我知道我得变化一种身份，变换一个名字活着，我得哭泣，我得改变一种人生活着。【注】

方斯年看到这段时，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，她很容易就代入了自己。

自己来到抚新，就是想要改变，不过不是变成另一个人，而是变回自己。

但却一直没找到，‘自己’去哪了？

直到遇到柳灿，这个月牙眼的女生，这个嗓音沙哑的女生，这个对什么都没所谓的女生，模糊中感觉‘自己’在她身上。

没错，就是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
方斯年心脏莫名地轻轻一缩，不是紧张，而是某种微弱的、期待的战栗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寻找‘自己’的过程，或许并非孤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