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隐行柔顺的黑色短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那副银框眼镜一角乘着清冷的月辉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他缓缓转身,环视着周遭敬畏的怪物们,语气平常:“都过来。”
怪物们头一次生出了羞耻心,它们在圆石上摩擦着各色的蹄子,尽可能蹭去上面的灰烬。
然后,它们小心翼翼地踏上洁白的圆石,轻轻触碰段隐行的袍子边缘。
段隐行俯身,随手摸了摸一旁怪鸟的脑袋。
怪鸟发出兴奋的叫声,炸起了毛。
容相愣怔地看着这一幕,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,霎时所有的奇怪之处都串成了线。
他想,难怪段隐行不愿意看到自己和姜休接触。
难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段隐行就会娴熟地喂给他小鱼干。
一切的一切,由点及面,容相顿时了然。
段隐行就是他那不告而别的仆人。
他隔着焦黑的树枝望着段隐行,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雾。
他眨巴眨巴眼睛,蓄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段隐行和他印象里的有些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他身上没有过去的那种随性了,容相确定过去他抱着自己看电视时,不会特意架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做事也不会这么拘着。
不过他想,可能是因为段隐行现在是治安官,所以很多行为都不恰当。
容相愤愤地掰着拇指粗的灌木枝,幻想自己在掰段隐行的手指头。
长长的,脆脆的。
而且都带着狡猾的弧度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仆人这几年会狠心不找他。
甚至眼睁睁看着他跟在姜休身边,也一言不发。
他一个人在灌木丛里生着闷气。
这地方真好,自己能看到外面,别人却看不到他。
无论他偷偷流了多少眼泪,都不会有其他人发现。
段隐行浑然不觉,依旧温和地抚摸着蹭过去的每一只怪物。
像一位慈爱、平等的神明。
一股嫉妒的邪火突然涌上容相的心头。
容相心想,凭什么。
过去他和仆人住了好多年,仆人从来没有带回来过其他的阿猫阿狗。
如果在过去,他一定会冲过去,把仆人的小腿当猫抓板。
他在枝杈上愤愤磨了磨爪子,心想,现在也一样。
他正要冲出去,却看见段隐行站直了身体。
段隐行郑重宣告道:“想必诸位对自己的身世都有诸多疑惑。”
所有怪物都仰着脖子,屏气凝神地细听。
容相停下冲出去的动作。
小恩微微转了转脑袋,用眼神余光问他——老大,你还不出来吗?
容相微不可察地示意它别管。
段隐行如同诵读圣经的教父,每一句话,都带着令人信服的力度:“我可以直接的告诉诸位,你们来自更高等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的使命,就是毁灭这里,这片土地,这个世界。”
“只有存活下来的胜者,才值得回乡。”
所有怪物浸在月光里,像是被授予了此生不负的使命一般,表情严肃,而眼珠里闪动着兴奋的光。
容相毫无触动。他想,早说不就得了。
为什么不和他说,就因为他不会灭世,所以就可以不告而别好几年?
他分明记得,过去的仆人会耐心为他学着做饭,会骂骂咧咧但心甘情愿地给他收拾烂摊子……怎么看也不像能做出深夜不告而别这种事的人。
可仆人确实做了。
此时还把对他的耐心分给了所有怪物,只是为了灭世。
容相突然有点蔫,就好像过去仆人给他准备饭,会在饭盒底部放一个神秘的小零食。
他为了吃到小零食费尽心思,豁出去吃掉一大堆恶心的绿叶子以后。
仆人打开零食,里面放着一块蔫吧的姜。
他现在的心情就和蔫吧的姜一个味道。好像比吃菜叶子的时候还要恶心一点。
仆人以前知道他的脾气,从没给他开过那种玩笑。但段隐行现在做出了比放姜恶心十倍的事情。
他心口堵的生疼,不知道该什么反应。
段隐行似乎还在那儿宣扬着什么教义。
十几只怪物温顺地伏在他身边,虔诚地听着。
氛围融洽,其乐融融。
容相心里实在堵得慌。
他想,我凭什么要躲在灌木里见不得光?
分明是他对不起我。
下一秒,他由着自己的脾气,猛地从灌木里蹿出去,化出利爪的指甲狠狠挠进了段隐行的皮肉里。
他俩翻滚着倒下去,容相的爪子勾着他的胳膊,把段隐行的肩膀抓挠的血肉模糊。
怪物们都对这个异变惊呆了,它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帮谁。
幸好容相和段隐行同时告诉他们:“别管!”
容相将他按在地上,恶狠狠地瞪他:“你他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