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,已经到了最后一步。
他和司清越等待的最终东风——赵言因“丧子”和“正室失常”而达到的情感峰值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足以让他们“合理”脱离这个世界的时机。
就快来了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系统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。
快了,就快结束了。这令人作呕的一切。
最终什么也没说,有些仓皇地站起身,离开了这处寂静得令人窒息的花园小厅。
然后,他决绝地,握住茶壶的手柄,轻轻转动机关。
一半,是澄澈清亮的碧螺春,茶香袅袅,是他平日里最常喝的。
另一半,则是颜色稍深、泛着不祥幽光的茶汤,无色无味,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,让饮下者呈现出“突发急病、心力衰竭”的假象,也就是俗话说的猝死。
药效过后,查不出任何毒素——系统说的。
这是他为自己的退场仪式。
他抬起茶壶,为自己重新斟了半杯。茶水注入白瓷杯中,涟漪轻荡,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。
李辞没有立刻饮下,而是端起杯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花园。
天光将尽,墙角那株玉兰早已落尽了繁花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,假山石影影绰绰,荒芜的花园内空寂无人。
没有痛哭流涕,没有愤恨不甘,甚至没有太多留恋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以及一丝……终于要挣脱这一切的、近乎解脱的轻松。
他想起穿越而来时的茫然,走马灯一样播放着,想起最初面对赵言和司清越时的警惕与算计,想起在后宅周旋时的步步为营,想起与司清越互相认出对方不是本尊时的快乐,想起他和司清越结成那脆弱又坚固的同盟时的决断,也想起赵言一次次令他心冷的选择……
一切,都该结束了。
他缓缓将茶杯送至唇边。
半夜,赵家老宅还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。
一个梳着双丫髻、脸色煞白的小丫头,在这占地面积七千平方米的大宅院里,跌跌撞撞地穿过重重回廊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赵言居住的屋子外,跑到最后气都快断了,被守夜的仆妇拦住。
“放肆!这是什么地方,小小丫头也敢乱闯!”仆妇低声呵斥。
小丫头急得眼泪直流,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惊恐:“吴妈,吴妈!求求您,快……快禀报少爷!出……出大事了!少夫人……少夫人他……”
小丫头语无伦次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吴妈见她神情不似作伪,又记得她曾经在少夫人身边呆过,便不敢怠慢,连忙转身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。
赵言只披了件外衣,头发还有些凌乱,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,眉宇间带着疲惫和不耐,但更多的是被惊扰的怒意。
“深更半夜,吵吵嚷嚷,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!”他厉声道。
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少、少爷……我……我是小橘啊!”
“小橘?”赵言愣了愣。
他都快忘了,毕竟这大宅院里头这么多人,他哪里全都记得。
赵言:“大半夜的,你一个丫头片子上我房里来做什么?”
小橘哭着说:“我原先是少爷指给少夫人,照料少夫人饮食起居的,只是,只是一年前,少夫人和少爷怄气,您便把少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全撤走了,少爷觉得脸生,也是......也是应当的。但,但我有很重要的事,一定要禀报少爷!”
“那你还不快说?”
“少夫人她,她出事了......今夜我和姐姐们照例巡视,巡到花园的时候,看见,看见少夫人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,我斗胆进去,想劝少夫人休息,可,可等我靠近的时候,才发现......少夫人她,她已经没了气息啊少爷!”
她说到这里,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,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,话都说不连贯了,眼泪哗啦啦哗啦地掉。
赵言的心猛地一沉,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吴妈,甚至顾不上仪容,大步朝着李辞静养的那个偏僻花园的方向冲去。
冷风灌进他微敞的衣襟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当他冲进那个寂静得可怕的小院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李辞静静地靠在摇椅上,面容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,仿佛只是睡着了,一只手自然地垂下,指尖苍白。
摇椅旁边的小茶几上,放着一只倾倒的白瓷茶杯,杯底残留着少许澄澈的茶渍,早已干涸。
旁边,是个造型精巧的鎏金茶壶,壶盖微微歪斜。
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,没有任何痛苦的扭曲,一切都显得那么……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慌。
“李词?”赵言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。
他踉跄着走过去,伸手去探李辞的鼻息。
冰凉。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。
他又颤抖着去摸他的颈侧,去握他的手。
触手所及,是一片僵冷的死寂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只是让他反省,没让他寻短见......不可能,这不可能......”
赵言喃喃道,猛地缩回手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、平静的脸,昨夜李辞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,与他此刻毫无生气的模样重叠在一起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口。
“叫医生!快去叫陈医生!快去啊!”他猛地回头,对着跟进来的、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吴妈和一帮女佣嘶吼道,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和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而变了调。
李辞依旧独自靠在那里,侧影单薄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、精美的瓷器。
陈医生匆匆赶到,一番查探,只让少爷节哀。
“是心源性猝死,”陈医生说,“大约是少夫人......忧思过度,郁郁寡欢,心绪起伏太大,再加之每天服用镇定类的药物,于睡梦中......便悄无声息地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少夫人走得很平静,没有痛苦。看体征,应该是后半夜的事。”
“忧思过度......郁郁寡欢”赵言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良知和记忆上。
一年了,他想起李辞和他的过去,他终于在这大宅院里想起了,想起他的少夫人字字泣血般的控诉与决绝。
难道,真的是自己,一步步将李词逼上了绝路?
这个认知比李词冰冷的躯体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被佣人扶住了。
葬礼办得风光,挽联也是。
赵家老夫人特意请了书法大师来写的,就挂在灵堂上。
上联:恭俭温良,持家有道,一朝玉树悲风折
下联:贤明端静,秉德无私,半世辛劳化鹤归
横批:德范长存
所有人都披麻戴孝,包括赵言的儿子——那个他和顾明轩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有的孩子,虽然是庶出,但也是赵言唯一的孩子。
赵言拉着那孩子一步步走到少夫人的灵柩前。
那孩子很懂事,跪在蒲团上,规规矩矩地给嫡父磕头。
而顾明轩站在一旁,淡淡地看着这一切。
一直被关着的刘文蕊也因为少夫人的葬礼而被解了禁足,他走了过来,对着少夫人的灵柩意思了一下,然后退到一边。
司清越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,看着眼前这出庄严肃穆、却内里荒唐的丧礼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、冰冷的弧度。他知道,这副棺椁里躺着的,不过是一具被李辞舍弃的躯壳,那个来自异世、冷静又狠绝的灵魂,早已抽身离去,回到了所谓的正轨。
他看着赵言牵着那个庶子,一脸沉痛地行礼;看着顾明轩那副事不关己、但又有些难过的脸色;看着刘文蕊那敷衍了事的模样;再看看灵堂上那副写满了虚伪的挽联……
他心中没有半分对逝者的悲悯,只有对这个吃人宅院、对这群惺惺作态之人无尽的嘲弄。
当那孩子磕完头,被赵言抱到一边,灵堂内短暂寂静时,司清越清冷的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清,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、近乎残忍的清醒:
“还真是……体面周到,感人至深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礼仪性的弧度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可听在知情人耳中,却字字如刀,剖开了这场盛大丧礼下所有的虚伪与不堪。
赵言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,握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听出了司清越话里的讽刺,那是对他、对赵家、对这场表演的极致蔑视。
顾明轩瞥了司清越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。
刘文蕊则低下头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和怨毒。
老夫人似乎也听到了,眉头微蹙,看了司清越一眼,却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说什么。
司清越却不再看他们,他的目光落在那副沉重的棺椁上,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木材,看到里面那具空壳。
李辞走了,用一场心源性猝死,完美地、干干净净地脱了身。留下这一地鸡毛,一群各怀鬼胎的活人,和一个看似悲痛欲绝、实则内心早已被所谓的礼法、所谓的规矩吞噬掉的赵言。
而他司清越的任务,也即将完成。
情感波动值早已达标,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,他也能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。
这场以李辞之死为高潮的宅斗大戏,终于要落下帷幕了。
只是不知这落幕之后,赵家这艘外表华丽、内里早已腐朽的大船,又将驶向何方?
司清越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。
他微微仰头,看向灵堂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