霁林就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最初的那点苍白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放下了手中一直捏着的、已经凉透的餐巾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动作从容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包括阎枭。只是微微颔首,对着主位的阎正宏,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:“我有些不舒服,先失陪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挺直背脊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出了宴会厅。步伐不疾不徐,背影单薄却笔直,没有一丝狼狈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阎枭才像被一盆冰水浇醒,心脏骤然缩紧,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。他猛地想站起来追出去,却被父亲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坐下。”阎正宏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一点小插曲,别失了分寸。”
阎枭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,骨节发白。他看着霁林消失的方向,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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霁林没有叫车。他就这样走着,沿着繁华的街道,一步步离开那片灯火辉煌、却让他窒息的地方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有些冷,但他感觉不到。脑子里空空的,方才宴会上的一幕幕,阎枭亲吻别人的画面,那些笑声,那些目光……像默片一样反复播放,却激不起任何情绪。
他只是走。走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,走过寂静的公园,走向他曾经熟悉、如今却已陌生的平民街区。街道渐渐昏暗,行人稀少。
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子口,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踉跄着撞了出来,差点撞到霁林身上。霁林下意识地侧身躲开。
那男人却像是找到了目标,混沌的眼睛盯上了霁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。“哟……美人儿……一个人啊?”他喷着酒气,伸手就来抓霁林的胳膊。
霁林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露出害怕或厌恶的表情。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醉汉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他,看着别的什么。
醉汉见他没反应,胆子更大,一把将他拽进了更暗的巷子深处,将他抵在潮湿肮脏的墙壁上。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,粗糙的手在他脸上、脖子上胡乱摸着,带着厚茧的拇指蹭过他的嘴唇。
“真他妈滑……”醉汉含糊地嘟囔着,低下头,带着浓重烟臭味的嘴,胡乱地吻上霁林的脖颈,留下湿漉漉的、令人恶心的触感。
霁林依旧没动。他仰着头,靠着冰冷的墙壁,眼睛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、被城市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夜空。脖子上传来的粘腻触感和气味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,但心里的某个地方,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他甚至有点想笑。看,离开了阎枭的庇护,他果然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欺凌、拖进暗巷的“玩意儿”。什么漂亮,什么气质,在绝对的粗蛮和肮脏面前,不值一提。
醉汉的吻越来越往下,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撕扯他的衣服。
就在那令人作呕的嘴唇即将碰到他锁骨的时候,霁林空洞的眼神,骤然聚焦。
瞳孔深处,像是有什么被冻结了很久的东西,“咔”地一声,碎裂了。
不是恐惧,不是委屈。
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、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!
对阎枭故意羞辱的愤怒,对宴会上那些目光的愤怒,对自身无力改变的处境的愤怒,对过去所有欺凌和不公的愤怒,还有……对此刻这个敢碰他的、肮脏醉汉的滔天怒火!
所有的忍耐,所有的委曲求全,所有的自我压抑,在这一刻,找到了一个最卑劣、也最合适的宣泄口。
霁林猛地抬起膝盖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顶在了醉汉的□□!
“呃啊——!” 醉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。
霁林的动作没有停。他像是被某种本能支配,或者说,是积压已久的暴戾彻底释放。他揪住醉汉的头发,将他狠狠掼向旁边的垃圾桶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垃圾桶翻倒,垃圾洒了一地。
醉汉痛苦地呻吟着,试图爬起来。霁林却已经抄起了地上一个空酒瓶,眼神冰冷得吓人,没有一丝温度。他走过去,对着醉汉的肩膀,狠狠地砸了下去!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醉汉杀猪般地嚎叫起来。
霁林却仿佛听不见。他扔开破碎的瓶口,又抬脚,狠狠地踹向醉汉的肚子,一下,又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,也不知道踢了多少下。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,将心里所有的痛、所有的恨、所有的绝望,全部倾泻在这个陌生的、倒霉的醉汉身上。
直到醉汉只剩下微弱的呻吟,蜷缩在垃圾堆里动弹不得。
霁林才喘着粗气停下来。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昂贵的西装外套沾了污渍,衬衫领口被扯开,脖子上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口水和红痕。
他低头,看了看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醉汉,又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和一点血迹的手。
然后,他慢慢地、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这一次,不是无声的流泪。
而是压抑到了极致后,终于爆发出来的、嘶哑而破碎的呜咽。像受伤的野兽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,发出绝望的悲鸣。
巷子外,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。无人知晓,在这个肮脏的角落,一颗曾经努力想要靠近光明、却最终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回黑暗的心,正在彻底碎裂成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