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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失而复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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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关上,隔绝了最后一丝来自那个“世界”的气息。冰冷的、崭新的金钱气味,混合着高档香水的余韵,还顽固地滞留在简陋的玄关。霁林背靠着紧闭的门板,身体一点点滑落,最终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不要那笔钱。

是骨气吗?或许有一点。但他清楚,在对方眼里,这无关骨气,只显得可笑又愚蠢。一个住在破旧公寓、照顾了他们“少爷”几个月的落魄男人,故作清高地拒绝五百万,不会换来半分尊重,只会被解读为不识抬举,或者,另一种形式的不自量力。他们要的是干净利落的切割,用钱买断一段“错误”,而他的拒绝,让这切割变得不够完美,徒增麻烦。

要了那笔钱呢?

他想象自己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。然后呢?用这笔钱离开这里?换个大房子?继续他那半死不活的花艺和网红生活?这笔钱像一块巨大的、带着“阎枭”标签的烙铁,会烫穿他此后人生的每一寸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消费,都会提醒他,他是用什么换来的这些。那比贫穷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
为什么……一定要用钱来衡量?为什么……不能只是“霁林”和“阎枭”?为什么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点真心和依赖,最后要被装进冰冷的金属箱,贴上价签,然后被礼貌地、彻底地请出某个不属于他的世界?

为什么?!

巨大的悲愤和委屈像海啸般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。他想放声大哭,想把所有积压的痛苦、孤独、不被理解的愤怒、还有对阎枭那无法言说又猝然被连根拔起的依恋,全部吼出来,哭出来。可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,眼眶干涩得发痛,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,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他哭不出来。连流泪的权利,似乎都被那箱冰冷的钞票和那两个西装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剥夺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敲门声再次响起。这次是熟悉的、带着急切的节奏。

陈锐不放心,还是找了过来。他打开门,看到的就是霁林蜷在门口地板上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灵魂。陈锐吓了一跳,赶紧把他扶起来,半抱半拖地弄到沙发上。

“哥?霁林哥?你怎么了?说话啊!”陈锐看着霁林的样子,心疼又着急。他试图问出点什么,但霁林只是摇头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陈锐没办法,看他抖得厉害,只能用力抱住他,想给他一点温暖和支撑。“没事了,没事了,哥,我在这儿呢。”

这个拥抱却像触动了某个开关。霁林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,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陈锐,声音破碎而嘶哑:“放开我……陈锐你放开!我不要你……我不要……”

他的反抗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,陈锐差点被他推开,只得更加用力地箍住他。

“为什么……都这样对我……”霁林挣不脱,力气渐渐耗尽,头无力地抵在陈锐肩上,声音低下去,变成含混的、带着泣音的喃喃,“我要阎枭……阎枭……把他还给我……”

陈锐身体一僵。他隐约猜到了什么。看着霁林这副为另一个人心碎欲绝的样子,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有酸涩,有无奈,更多的是对霁林的心疼。

“你傻啊,哥。”陈锐叹了口气,收紧手臂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酷,试图敲醒他,“凭什么不要那钱啊?那是你应得的!照顾那么个来历不明的……少爷,费心费力,人家随手打发点钱,你拿着,天经地义!”

他感觉到怀里的霁林又抖了一下。

“有钱人都很不是东西的,”陈锐继续说着,语气有些愤愤,“玩腻了就扔,扔的时候还要用钱把过去擦得干干净净。你在这儿要死要活,人家现在说不定在哪儿,跟哪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快活着呢,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!”

这话像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捅在霁林最深的恐惧和痛处上。他猛地一颤,不再挣扎了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陈锐的肩窝,身体蜷缩起来,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细弱的抽气声。

陈锐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紧绷的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。陈锐低头一看,霁林竟真的疲惫至极地睡着了,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痕,眉头即使在睡梦中,也紧紧蹙着。

陈锐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在沙发上,盖好毯子。蹲在沙发边,看着霁林苍白憔悴的睡颜,心里五味杂陈。最终,他只是叹了口气,低声骂了句:“傻子。”

时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,继续向前流淌。

那件事后,霁林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某种支撑他“正常”生活的精气神。他辞掉了花店的工作,卖掉了那间充满回忆的小公寓,带着毛球,搬到了城市另一头一个更老旧、租金更便宜的街区。他甚至彻底离开了与“美”相关的行业,凭着一点早年自学和天赋,在一个小型摄影工作室找到了一份助理的差事,主要工作是修图和打杂。

他试图用全新的环境和身份,埋葬过去。

但结果是更深的坠落。

摄影工作室的杂乱和相对自由的时间,反而助长了他的自我放逐。他几乎不再做饭,靠外卖和速食度日。酒成了必需品,从偶尔的威士忌,变成了廉价的啤酒和烈性白酒。

毛球似乎也失去了以前的活泼,总是默默地跟在他脚边,用湿漉漉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。

陈锐偶尔会来看他,劝他,骂他,甚至哭着求他振作一点。霁林总是听着,淡淡地应着“知道了”,然后下次见面,依旧故我。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由酒精、烟雾、廉价快餐和无穷无尽修图工作构成的茧房里,麻木地活着,找不到方向,也找不到自己。

两年时间,足以让很多痕迹淡去,也足以让某些伤痛结痂,变成内里持续溃烂的疮疤。

又是一个深夜。霁林刚从一家酒吧出来,喝得有些过头,脚步虚浮。他拒绝了同事送他回去的提议,固执地想要一个人走一走,吹吹冷风,尽管冷风只让他更晕。

他拐进了一条回出租屋的近路,那是一条灯光昏暗、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。走到一半,胃里翻江倒海,他扶着一面肮脏的墙壁,剧烈地干呕起来,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灼烧般的痛苦。

就在这时,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身影从暗处晃了出来,带着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臭味,围住了他。

“哟,哥们儿,喝多了?一个人啊?” 流里流气的声音。

霁林勉强直起身,头晕目眩,看不清对方的脸,但本能地感到了危险。他想后退,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
“长得还挺带劲……”另一只手已经猥琐地摸上了他的脸。

恶心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。霁林用尽力气挥开那只手,哑着嗓子低吼:“滚开!”

“脾气还不小!”对方被激怒,几个人一起上来,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墙上,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粗糙的手撕扯着他的衣服,冰凉的墙壁硌得他生疼。酒精带来的麻木被剧烈的恐惧和屈辱冲散,他开始拼命挣扎,但虚软的身体和人数差距让他徒劳无功。
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,意识模糊之际——

按住他的力道突然松了。

紧接着,是几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呼,和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
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。霁林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视线模糊。他费力地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泪光和巷口漏进来的惨淡灯光,看向前方。

几个流氓模样的家伙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呻吟。而站在他们中间,背对着巷口光源的,是一个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。那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,身姿笔直如松,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……莫名的熟悉感。
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
光线从他身后勾勒出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,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薄唇。然后,他向前迈了一步,让更多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
霁林的呼吸,在这一刻,彻底停止了。
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巷子里的嘈杂、呻吟、远处的车声,全部褪去。世界只剩下那张脸,那双在昏暗光线下,依旧亮得惊人、深邃如古井的眼睛。

两年时间,洗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,雕刻出更加成熟、凌厉、却也更加深不可测的轮廓。但那眉眼,那眼神深处某种霁林曾无比熟悉、又曾让他痛彻心扉的东西……

是阎枭。

真的是他。

霁林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,仰着头,望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男人。身上的疼痛,胃里的翻搅,两年的麻木与沉沦,在这一刻,全部化为一种近乎窒息的空白和……尖锐到极致的恍惚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只有心脏,在死寂了许久之后,突然开始疯狂地、沉重地擂动,每一下都撞得他胸腔生疼,仿佛要挣脱肋骨,跳出来,滚到那个人的脚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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