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·营地中央

晨雾未散，山谷中弥漫着乳白色的水汽。各派长老聚集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，面色肃然。下方，近百名弟子列队而立，衣袍被雾气浸湿，却无人动弹。

“落星渊入口已于昨夜子时完全稳定。”

青云观的玄诚真人立于台前，声音浑厚如钟，穿透薄雾:

“经各派商议，决定先遣一队精锐先行探查。每派各出两人，由清云门江鹤影担任领队，老夫与碧波潭苏长老、天音阁妙音仙子压阵随行。”

江鹤影站在清云门队列最前，闻言微微颔首。月白剑袍在雾中显得愈发清冷，雪魄剑悬于腰间，剑穗凝着细小的露珠。

“其余弟子留守营地，布设防御阵眼，以防不测。”

命令下达，人群中响起低语。被选中的弟子出列，未被选中的或松口气或面露遗憾。苏璇玑从碧波潭队伍中蹦出来，鹅黄衣裙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亮得扎眼。她跑到父亲苏忘忧身边，拽了拽他的袖子，仰起脸说了些什么。

苏忘忧皱眉摇头，她却跺脚不依。

江鹤影移开视线，看向身侧。

阿辞——白夜辞——垂手站在她身后三步处，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，低着头，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。但江鹤影能感觉到，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高台上，全在那道即将开启的秘境之门上。

“仙子。”他的传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声音绷得很紧，“我……要跟着。”

不是请求，是陈述。

江鹤影没有回头，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
“危险。”她传音回绝。

“所以才要跟着。”白夜辞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的颤抖，“仙子答应过让我照顾起居……秘境之中，更需要人伺候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不会出手，不会暴露，就……就像个真正的哑巴随从。”他急急补充，气息有些乱，“仙子，让我去……求你了。”

最后三个字，带着熟悉的、近乎破碎的卑微。

江鹤影闭了闭眼。

她知道拦不住他。这个人固执起来，连化神期的修为都能用来做最幼稚的坚持——比如现在，他正用灵力在身周凝聚出一层极淡的、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哀求波动，像只被抛弃的小兽在用爪尖轻挠她的心。

“……跟紧我。”她最终传音道，“一步不准离。”

白夜辞的气息瞬间松了下来。

他甚至忘记伪装，肩膀微微垮下，手指在袖中轻轻绞了绞——那是他放松时的小动作。

就在这时，苏忘忧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:

“罢了罢了……璇玑，你跟来便是。但须答应爹，不可乱跑，不可任性，一切听江师姐指挥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苏璇玑欢快应道，提着裙摆小跑到江鹤影身边，杏眼弯成月牙，“江师姐，我也去！”

江鹤影看着她雀跃的模样，又看看她身后一脸担忧的苏忘忧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跟好。”

“嗯！”

辰时三刻·峡谷深处

雾气更浓了。

十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，只能靠神识感知方位。队伍呈锥形前进，江鹤影走在最前，雪魄剑已出鞘三分，剑身泛着清冷的微光，驱散着周身三尺的浓雾。

她身后左侧是苏璇玑——小姑娘显然有些紧张，一只手揪着父亲的衣角，另一只手握着剑，剑尖微微发抖。右侧则是白夜辞，他垂着头，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，始终与江鹤影保持三步距离，不多不少。

再往后是各派选出的精锐:青云观两位持拂尘的道士，天音阁一男一女两位琴修，凌霄宗两个背负重剑的壮汉，还有碧波潭另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士。

苏忘忧与玄诚真人、妙音仙子压阵在最后，三位元婴修士的气息连成一片，如厚重的山峦护住队伍后方。

“停。”

江鹤影忽然抬手。

众人止步。

前方雾气开始旋转，形成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，空间像水波般荡漾、扭曲，渐渐显露出一道高达十丈的裂隙——裂隙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微光，内部是深邃的黑暗，隐约可见点点星辰闪烁，仿佛将一片夜空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落星渊入口。

星辰之力如潮水般从裂隙中涌出，带着冰冷而古老的气息。距离最近的几位筑基期弟子脸色发白，额角渗出冷汗——那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能量时本能的战栗。

“好强的星辰威压……”青云观一位道士喃喃道。

“入口稳定，但内部情况未知。”玄诚真人上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。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指向裂隙深处，“地磁紊乱，神识受阻，诸位务必小心。”

江鹤影盯着那道裂隙，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。

她能感觉到，里面不止有星辰之力。

还有别的……更隐蔽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
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，正等着猎物踏入陷阱。

“江师侄。”苏忘忧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，“进去后，劳烦多照看璇玑。这孩子被我宠坏了，修为虽至金丹，实战经验却少……”

江鹤影点头:“苏长老放心。”

她说着，侧目瞥了白夜辞一眼。

他依旧垂着头，但江鹤影能看见他额心那道血瞳竖痕在幻术下微微发亮——那是《血河真经》感应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
他也察觉到了。

“进。”江鹤影不再犹豫，率先踏入裂隙。

冰冷。

踏入的瞬间，像坠入万年寒潭。星辰之力如针尖般刺入肌肤，骨髓都在战栗。视线被黑暗吞没，只有远处点点星光提供微弱的光源。

紧随其后的是白夜辞。

他几乎是贴着她后背进来的，进来后第一时间伸手，虚扶在她腰后——不是真的触碰，只是用灵力凝成无形的支撑，防止她因空间转换而失衡。

然后是苏璇玑。

“呀——！”

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脚下踉跄。江鹤影反手抓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拉稳。

“谢、谢谢江师姐……”苏璇玑惊魂未定，手指紧紧抓着江鹤影的袖子，指尖冰凉。

后续众人鱼贯而入。

最后进来的是三位元婴长老，他们一踏入，立刻联手撑开一道淡金色的护罩，将星辰威压隔绝在外。众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
江鹤影松开苏璇玑的手，抬眼打量四周。

这里是一片广袤的、荒芜的平原。

地面是暗紫色的砂石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天空中无日无月，只有无数星辰悬浮，近得仿佛伸手可摘。星光将大地映成诡异的银紫色，远处有连绵的山脉轮廓，但看不清细节。

最诡异的是寂静。

绝对的、死寂的寂静。连风声都没有，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，在耳中无限放大。

“此地……不对劲。”妙音仙子轻抚怀中古琴，琴弦微颤，却未发出声响，“声音……被吞噬了。”

“不止声音。”玄诚真人收起罗盘，面色凝重，“灵力流转也滞涩了许多。”

江鹤影试着运转功法，果然——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速度慢了至少三成，像在粘稠的泥浆中前行。

她看向白夜辞。

他正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拨弄砂石。察觉到她的视线，他抬起头，用口型无声地说:

“禁制。”

江鹤影了然。

这片空间被布下了某种古老禁制，压制一切能量流动。修为越高，压制越强。难怪三位元婴长老一进来就撑起护罩——他们承受的压力最大。

“先探查周边。”她下令，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两人一组，不要离开视线范围。”

众人应诺，开始分组。

苏璇玑自然想和江鹤影一组，但她还没开口，白夜辞已经默默站到了江鹤影身侧，垂着手，像个忠诚的影子。

“江师姐……”苏璇玑咬了咬唇，“我、我能和你一组么？”

江鹤影看着她眼中那抹期待，又看看身侧低着头的白夜辞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跟紧。”

“嗯！”

于是变成了三人行——江鹤影在前，白夜辞在左后，苏璇玑在右后，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。

半个时辰后·平原深处

星光依旧，景色却开始变化。

暗紫色的砂石地面上，开始出现零星的、巨大的骨骸。有些像兽类，有些却类人，但体型庞大得惊人——一具完整的肋骨，每根都有一人高，绵延数十丈，像巨神的遗骸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啊……”苏璇玑声音发颤，下意识往江鹤影身边靠了靠。

江鹤影蹲下身，指尖轻触一根骨殖。

入手冰冷，质地如玉，表面刻着细密的、早已模糊的纹路。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照明珠，凑近细看——

纹路不是自然形成。

是符文。

一种极其古老、早已失传的符文。

“仙子。”白夜辞的传音忽然响起，带着罕见的紧绷，“看那里。”

江鹤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
远处，一座骨骸堆积成的小山丘上，插着一柄剑。

剑身大半没入骨中，只露出半截剑柄和一小段剑刃。剑柄呈暗金色，雕着星辰图案，剑刃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更诡异的是，剑柄周围三丈内的砂石，是暗红色的。

像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。

江鹤影站起身，正要过去查看，苏璇玑却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。

“江师姐……我、我有点害怕……”小姑娘脸色发白，手指紧紧揪着她的袖子，“这里……感觉好阴森……”

她说的是实话。

越靠近那柄剑，空气中的压抑感越重。星辰之力中混杂了某种更阴冷、更腐朽的气息，像打开了尘封万年的墓穴。

江鹤影沉默片刻，抬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“无事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跟紧我便好。”

这个简单的动作，让苏璇玑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