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各派弟子的目光都聚集过来,带着好奇和期待——清云门剑宗首席的剑法,谁不想看?
江鹤影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起身,走向空地中央。
白夜辞立刻跟上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在她身后五步处停住,垂手而立。
江鹤影在空地中央站定,手按在雪魄剑柄上,却没有立刻拔剑。
她看向苏璇玑:“你想看什么?”
苏璇玑没想到会被反问,愣了一下,才结结巴巴地说:“就、就《基础剑诀十三式》……可以么?”
“可以。”
江鹤影说完,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周身气质骤然一变。
篝火的光芒在她月白剑袍上跳跃,将她挺拔的身影映得宛如一尊玉雕。她缓缓拔出雪魄剑——剑身出鞘的瞬间,清越的剑鸣响彻营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她动了。
《基础剑诀十三式》,顾名思义,是最基础、最简单的剑法。各派弟子入门时都会学,但此刻在江鹤影手中,这套剑法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光彩。
第一式,起手。
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提剑、斜指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花哨。但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,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,仿佛与周围的天地灵气产生了共鸣。
第二式,横斩。
剑光如练,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篝火的火焰被剑气带动,猛地向一侧倾斜,火星四溅。
第三式,直刺。
这一剑极快,极准,极稳。雪魄剑的剑尖在火光中凝成一点寒星,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。
……
苏璇玑看得痴了。
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基础剑法练到这种境界—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每一道剑光都凝练得没有一丝多余。江鹤影舞剑时,眼神专注而沉静,紫眸深处倒映着剑光,像藏着整片星空。
真的好帅。
那种帅,不是男子阳刚的俊朗,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、清冷如雪的凛然。像高山之巅的孤松,像深潭映月的寒冰,遗世独立,却又强大得令人心折。
苏璇玑的心跳越来越快,脸颊越来越烫。
她甚至没注意到,自己手里的烤灵菇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第十三式,收剑。
江鹤影手腕一翻,雪魄剑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,精准归鞘。剑鸣余音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她收势站立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只是随手为之。
营地寂静了几息。
然后,掌声雷动。
各派弟子纷纷喝彩,连几位带队的长老都微微颔首,眼中露出赞赏之色。
苏璇玑终于回过神。
她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烤灵菇,拍了拍灰,小跑到江鹤影面前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:
“江师姐!你好厉害!太厉害了!我、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基础剑法练成这样!”
江鹤影看着她激动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勤练即可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那……那江师姐可以教教我么?”苏璇玑眼巴巴地看着她,“就……就刚才那招直刺,我总是刺不准……”
江鹤影沉默了一下。
她其实不擅长教人,尤其不擅长教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。
但看着苏璇玑那双满是期待的杏眼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说着,走到苏璇玑身后,抬手扶住了她握剑的右手手腕。
苏璇玑浑身一僵。
江师姐……碰到了她的手!
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掌心贴在她手腕上,触感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。她能闻到江鹤影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,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微微拂过耳畔的气流。
苏璇玑的脸“轰”地红透了,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。
“手腕放松。”江鹤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依旧是清冷的调子,但距离太近,震得苏璇玑耳膜发痒,“肩膀下沉,腰腹发力,剑尖对准目标,不要看剑,看你要刺的地方。”
她说着,带着苏璇玑的手臂,做了一个标准的直刺动作。
剑光一闪。
苏璇玑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,向前刺出。
等回过神来,剑尖已经稳稳指在了三丈外的一截木桩上——正中靶心。
“哇……”苏璇玑喃喃道,“好、好准……”
江鹤影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
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她说,“多练。”
苏璇玑转过身,看向江鹤影,眼中满是崇拜和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谢谢江师姐!”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甜意,“我……我明天可以再来找你练剑么?”
江鹤影正要回答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。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江鹤影那个哑巴随从阿辞,正蹲在篝火边收拾食盒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汤碗,不知怎么手滑,碗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几片。
碎片溅开,在火光中泛着冷白的光。
阿辞慌忙跪下,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吓坏了。
“没事。”江鹤影走过去,弯腰拉住他的手臂,“别用手捡,小心划伤。”
她将他拉起来,掌心贴在他手背上,能感觉到他指尖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白夜辞抬起头。
因为幻术,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惶恐,但那双眼睛——江鹤影看见他墨黑的瞳仁深处,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冰冷的暴戾。
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但江鹤影捕捉到了。
他在生气。
或者说,在吃醋。
因为她碰了苏璇玑的手,因为她答应了明天继续教剑,因为苏璇玑看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。
这些,他都看见了。
也都记在了心里。
江鹤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传音道:“夜辞,冷静。”
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,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,重新变回那种卑微的、小心翼翼的神情。他低下头,轻轻抽回手,用袖子比划着道歉的手势——哑巴随从应该做的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江鹤影对围过来的众人说,“碎了个碗而已。”
苏璇玑也凑过来,看着地上的碎片,又看看那个垂着头的哑巴随从,小声嘀咕:“怎么笨手笨脚的……”
白夜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江鹤影瞥了他一眼,对苏璇玑说:“天色不早了,苏师妹回去休息吧。练剑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苏璇玑有些不舍,但还是乖巧点头,“那江师姐也早点休息!”
她转身跑回碧波潭的阵营,一步三回头。
江鹤影目送她离开,然后弯腰,亲自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,用布包好,递给白夜辞。
“回帐篷。”她说。
白夜辞接过布包,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营地地面上交织、重叠,最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。
帐篷内。
江鹤影在床边坐下,看着白夜辞将布包放在角落,然后走到她面前,跪坐下来。
他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上,像个等待责罚的孩子。
许久,江鹤影叹了口气。
“夜辞。”她唤他。
白夜辞抬起头,墨黑的瞳仁里盛满了委屈和不安。
“我只是在教她剑法。”江鹤影说,“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,传音道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生气?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他低下头,手指又开始绞袖口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“只是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成了柔软。
她伸手,轻轻抬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看着自己。
“夜辞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答应过你,会回去。这句话,永远作数。”
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盯着江鹤影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。许久,他眼中的委屈和不安,像冰雪般缓缓消融,露出底下最原始的、滚烫的信任。
他轻轻点头,传音道:
“……嗯。”
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释然。
江鹤影松开手,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拿起梳子。
白夜辞立刻跟过来,接过梳子,开始为她梳理长发。
动作温柔,一如往常。
帐外,营地的篝火渐渐熄灭,弟子们陆续回帐篷休息。
夜色深沉,星子满天。
而帐篷里,烛光温暖,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轻柔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安眠曲。
江鹤影闭上眼,任由白夜辞为她梳发。
忽然,她听见他用神识传音,声音很轻很轻,像梦呓:
“仙子……永远都是我的仙子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嘴角,微微向上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