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星渊位于南境与西荒交界处的坠星山脉深处。
从清云门出发,御剑需三日,但此次联合行动人数众多,修为参差不齐,各派商议后决定统一乘坐飞行法器“云舟”前往——那是天音阁的镇阁之宝之一,状如一片巨大的白玉莲叶,可载百人,日行千里。
辰时三刻,云舟升空。
舟身长达三十丈,甲板宽阔,中央立着三层舱楼。各派弟子按门派分住不同区域,清云门被安排在舟尾的东侧厢房,每人一间,虽不大,但胜在清净。
江鹤影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门。
厢房内陈设简单:一张木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靠窗处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。窗子开着,能看见外面飞速后退的云海,以及下方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。
她正要进屋,身后的“阿辞”却先一步侧身挤了进去。
动作很轻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江鹤影挑眉,看着他。
阿辞——或者说,白夜辞——没有解释,只是垂着头,迅速开始工作。
他先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被褥—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从储物戒中取出自己带来的云锦被褥,将船上提供的粗布被褥整个换掉。动作利落,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换好被褥,他又检查枕头。手指按了按,不满意,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素白的、填充了某种灵草籽的软枕,换上去。
然后是床帐。
船上提供的是普通的青布帐子,他拆下来,换上月白色的软烟罗纱帐——那是江鹤影在血影宗寝殿里用惯的料子,轻薄透气,又能隔绝蚊虫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身开始收拾其他地方。
桌子、椅子、梳妆台,都用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擦拭三遍——不是随便擦擦,而是连雕花缝隙里的灰尘都用灵力凝聚成细丝挑出来。窗台、窗框、窗纸,检查有无破损,顺手加固了隔音和防风的简易符阵。
最后是地板。
他跪下来,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巾,一寸一寸擦拭木质地板。从墙角到中央,从床下到门口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将他平凡的面容映得模糊不清,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里,偶尔闪过一丝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光。
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
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。
但那种细致、那种周全、那种将她的舒适放在第一位的姿态,让江鹤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发软。
她想起雾谷时期,他还是“夜白”时,也是这样笨拙而认真地照顾她。那时她以为他是凡人书生,还觉得他太过小心翼翼,现在想来……或许从那时起,他对她的态度就从未变过。
卑微的,虔诚的,将她的每一分舒适都看得比天重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江鹤影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温和些,“只是暂住几日,不必如此。”
白夜辞动作一顿,抬起头看她。
因为伪装,他的眼睛看起来是普通的深褐色,但江鹤影能透过幻术看见那双墨黑瞳仁深处的神情——是那种“仙子嫌弃我做得不够好么”的小心翼翼。
“这样……仙子会舒服些。”他用神识传音,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,依旧是沙哑的、带着卑微讨好的语气,“船上的被褥粗糙,枕头太硬,帐子不透气……仙子睡不惯的。”
江鹤影沉默片刻,走进房间,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也坐。”
白夜辞摇摇头,走到她身后站定——那是随从该站的位置。
江鹤影没有勉强他。
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云海,忽然问:“你带了几个储物戒?”
白夜辞迟疑了一下,传音道:“……五个。一个装被褥寝具,一个装衣物配饰,一个装茶具食材,一个装日常杂物,还有一个……装应急的丹药符箓和……武器。”
江鹤影:“……”
她突然有点好奇,如果她答应让他跟来的时候再晚一点,他是不是会把整个寝殿都搬过来。
“食材?”她捕捉到关键词,“船上不是有膳堂?”
“膳堂的饭菜粗糙。”白夜辞回答得很快,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,“仙子的胃娇贵,吃不得那些。我带了新鲜的灵米、山泉、还有血影宗后山养的雪羽鸡、冰湖里的银鳞鱼,还有仙子喜欢的云雾茶和梅花糕的原料,可以现做。”
江鹤影一时无言。
她想起之前在北境,他也是这样——明明伪装成普通随从,却能在荒郊野岭给她变出热气腾腾的、合她口味的饭菜。那时她还疑惑过,现在才明白,这人根本就是随身带着个小厨房。
“随你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白夜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——虽然因为幻术看不真切,但江鹤影能感觉到他心情好了起来。
他又开始忙碌。
从储物戒中取出茶具:一套素白瓷的杯盏,壶身雕着极淡的云纹,正是江鹤影在血影宗常用的那套。又从另一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,几块无烟的银丝炭,一只装满清泉的玉壶。
跪坐在她脚边,开始煮茶。
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某种禅意般的专注。烧水、温杯、取茶、注水、出汤……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那些平凡的伪装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。
茶香渐渐弥漫开来。
是江鹤影喜欢的云雾茶,带着高山晨露的清新气息。
白夜辞双手捧起一盏茶,递到她面前。
江鹤影接过,指尖碰到他手指——因为长期握剑和修炼《血河真经》,他的指尖总是微凉的,但此刻捧着热茶,传递过来的温度却恰到好处。
她抿了一口。
茶水温润,茶香清冽,正是她习惯的味道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白夜辞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,继续煮第二泡。
但他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——那是他开心时的小动作。
江鹤影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也微微向上牵了牵。
午时·云舟甲板
各派弟子大多聚集在甲板上,三三两两地交谈、观景,或者切磋技艺。江鹤影本不想出去,但清云门领队的长老传音让她“代表门派与其他派弟子交流交流,维系关系”,她只好走出厢房。
白夜辞——阿辞——自然跟着。
他依旧垂着头,落后她半步,双手拢在袖中,像个真正的、毫无存在感的哑巴随从。但江鹤影能感觉到,他的神识始终笼罩在她周围三丈范围,警戒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甲板上很热闹。
青云观的道士在论道,天音阁的女修在抚琴,凌霄宗的剑客在比试剑招,碧波潭的弟子则在……围观他们的小师妹撒娇。
“爹!我要看云海嘛!站这里看不清楚!”
苏璇玑今日换了身浅粉色的衣裙,头发梳成精致的双环髻,髻上簪着珍珠步摇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。她正拽着苏忘忧的袖子,指着船舷外侧——那里没有护栏,只有一层透明的防风结界,站在边缘确实能更清楚地看见下方翻涌的云海。
“璇玑,危险。”苏忘忧无奈,“掉下去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!我都金丹期了,会御剑!”苏璇玑嘟着嘴,“再说不是有结界嘛……爹你就让我过去看看嘛,就一下……”
她撒娇的模样娇憨可爱,配上那张明艳的小脸,周围不少年轻弟子都偷偷看她,眼里带着欣赏或倾慕。
但苏璇玑完全没注意。
她的目光,从江鹤影走出舱门的那一刻起,就牢牢黏在了她身上。
今日的江鹤影依旧是一身月白剑袍,但或许是舟上风大,她没有束高马尾,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将长发半挽在脑后,余下的发丝披在肩头,在风中轻轻拂动。少了平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随性的清冷。
苏璇玑看得脸又红了。
她松开父亲的袖子,整理了一下衣裙,又摸了摸发髻,确认没有乱,然后深吸一口气,朝着江鹤影走去。
脚步故作从容,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。
“江、江师姐。”她在江鹤影面前三步远站定,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分,“那个……午安。”
江鹤影正在听一位青云观弟子讲解落星渊的地脉推测,闻言转过头,看向苏璇玑。
“苏师妹。”她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一句简单的称呼。
苏璇玑却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江师姐……叫她“苏师妹”……
声音清清冷冷的,像山涧里流动的泉水,却让她耳尖发烫。
“江师姐在看云海么?”她没话找话,手指又不自觉地绞住了袖口,“那个……我爹说站在船舷边看得更清楚,但是他不让我过去……江师姐要去看么?我们可以一起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一起……去看云海?
这、这算什么邀请啊!
苏璇玑的脸“轰”地全红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江鹤影看着她这副模样,觉得有些有趣。
这小姑娘,明明娇纵得很,怎么一到她面前就变成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?
“可以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走向船舷。
苏璇玑愣住了。
直到江鹤影走出两步,回过头看她:“不来?”
“来!来!”苏璇玑连忙跟上,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鸟。
两人走到船舷边。
透明的防风结界像一层流动的水膜,能清晰看见外面翻涌的云海——纯白的、蓬松的云层像无边无际的棉花海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。更远处,群山在云层下露出黛青色的峰顶,像大海中的岛屿。
“好美……”苏璇玑喃喃道,眼睛亮晶晶的。
江鹤影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
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苏璇玑的粉色衣裙在风中翻飞,像一朵绽放在云端的桃花。她偷偷侧过脸,看向江鹤影——
江师姐站得很直,侧脸线条在云海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微微眯着眼,紫眸深处倒映着流动的云,像藏着整片星空。
真的好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