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影宗·宗主寝殿
晨光透过窗棂,在青石地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带。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,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江鹤影坐在镜前,月白剑袍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她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梳,正一下一下梳理着及腰的黑发。动作很慢,眼神放空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忽然,一只手从她肩后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梳子。
“我来。”
白夜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低低的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他没束发,银白长发像瀑布般披散下来,几缕发梢扫过她的肩颈,带来微凉的触感。
江鹤影没有拒绝。
她松开手,任由他将梳子接过去。白夜辞转到她身前,屈膝跪坐在绒毯上——这是他一贯的姿势,喜欢跪坐在地上,仰头看她,或者像现在这样,认真地、近乎虔诚地为她梳头。
梳齿划过发丝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白夜辞梳得很仔细。从发根到发梢,每一缕都梳得顺滑,偶尔遇到打结处,他会用指尖轻轻挑开,而不是用力拉扯。他的手指修长苍白,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但动作异常温柔。
“仙子今天……起得早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是……有什么事么?”
江鹤影抬起眼,从镜中看着他的侧脸。
白夜辞低着头,睫毛垂下,在眼睑上投出小片阴影。额心那道血瞳竖痕闭合着,像一道浅红色的伤疤。晨光落在他银发上,泛出柔和的光晕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顺而无害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昨夜他批阅宗务卷轴到深夜,她醒来时看见他坐在书案前,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,眼神冰冷得像隆冬的寒潭——那是“血河君”的状态。而现在,他又变回了“夜辞”,变回了这个会跪在地上为她梳发、会红着耳尖问“仙子可还喜欢”的温柔存在。
“清云门有任务。”江鹤影开口,声音平静,“三日后,正道各派要联合探查一处新发现的秘境——‘落星渊’。门中派我去。”
梳子的动作顿住了。
虽然只是短短一瞬,但江鹤影感觉到了——他握梳子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镜中,白夜辞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,眼中那抹温柔瞬间冻结,又迅速化开,变成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。
“秘境……”他重复,声音依旧轻柔,“危险么?”
“未知。”江鹤影说,“落星渊是突然出现的,之前没有任何记载。各大派探查了半个月,只确定入口稳定,内部情况不明。所以才会联合行动。”
白夜辞又开始梳头,动作比之前慢了些许。
“……要去多久?”
“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。”
“和……哪些门派一起?”
江鹤影报了几个名字:“青云观、天音阁、凌霄宗、还有……碧波潭。”
碧波潭。
白夜辞的手又顿了一下。
“碧波潭……”他低声念道,“他们的三长老……是不是姓苏?”
“嗯。苏忘忧。这次他会带队,据说还会带上他的独女。”
镜中,白夜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。
那是他不悦的微表情——很细微,若非江鹤影对他熟悉到骨子里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仙子……”他梳完最后一缕发,放下梳子,却没有起身,而是就着跪坐的姿势,向前挪了半步,轻轻将脸贴在她膝上,“我……可以一起去么?”
这个姿势,这个语气。
江鹤影太熟悉了——是他要开始“求”的前兆。
“不行。”她干脆利落地拒绝,“正道联合探查,血影宗不在其中。你若出现,会引起骚乱。”
“我可以伪装。”白夜辞抬起头,墨黑的瞳仁里盛满了恳求,“就像在北境那样……我扮成随从,不说话,不惹事,就……就跟在仙子身边,照顾仙子的衣食起居。”
“北境那次已经险些暴露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!”白夜辞急急地说,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她的衣摆——又是那个小动作,“这次我不会了……我保证。我可以……可以扮成哑巴。对,哑巴随从,叫……叫‘阿辞’。我不说话,就不会惹事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急,像生怕她拒绝。眼睛死死盯着她,眼中那抹卑微的祈求几乎要溢出来。
江鹤影沉默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怕她像在皇宫里那样,遇见另一个“小心翼翼”的人。怕她在秘境那种朝夕相处的环境下,对别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感。怕她……又一次让他等,等得发狂,等得想血洗一切。
那些恐惧没有说出口,但全都写在他眼睛里。
“夜辞。”江鹤影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心的竖痕,“你知道这次和北境不同。北境是我单独行动,可以带你。但这次是正道联合,各派都会派人,人多眼杂,你伪装得再好,也可能被认出来。”
“我可以用‘千面幻术’。”白夜辞抓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《血河真经》里的秘法,化神期以下绝对看不破。我可以……可以改变容貌,改变气息,连灵力波动都能伪装。仙子,让我去吧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眼眶开始泛红,墨黑的瞳仁里水光潋滟,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
江鹤影的心软了一瞬。
她太了解他了——了解他那些病态的占有欲,了解他那些近乎偏执的恐惧,也了解……他此刻的哀求,是真心实意的恐惧,不是无理取闹。
“就算伪装成功,”她放缓语气,“你也要全程装哑巴。不能说话,不能出手,不能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。你做得到?”
白夜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。
“做得到!”他连连点头,脸颊还贴着她掌心,像只得到主人许可的小兽,“我保证……我发誓。我就跟在仙子身边,端茶递水,铺床叠被,其他什么都不做。如果……如果被人识破,我就立刻离开,绝不连累仙子。”
他说得太急,气息有些不稳,额心的血瞳竖痕都微微泛红——那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征兆。
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好。”
一个字,让白夜辞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他几乎是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腰,脸埋在她怀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哽咽:“谢谢仙子……我一定听话,一定不惹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