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江鹤影站在清云门主峰大殿中,月白道袍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她垂着眼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
“师门已经决定了,下月十五,与药宗联姻。”
白夜辞站在她面前,银发在殿外透进的微光中泛着冷泽。他穿着那身靛青的侍从服饰——这是他能踏足清云门的唯一身份。可此刻,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墨黑眸子,此刻却冰冷得像两口深井。
“你答应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江鹤影没有抬头:“这是掌门的决定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白夜辞向前一步,周身的气息让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,“江鹤影,你答应了吗?”
她终于抬眼看他。
那双紫瞳依旧清冷,可白夜辞能看见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。
“我是清云门剑宗首席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我的婚事,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”
“那我们的约定呢?”白夜辞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说过,等从南境回来,我们就……”
“那是戏言。”江鹤影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白宗主,你我身份悬殊,本就不该有那样的妄想。”
白宗主。
她叫他白宗主。
像在提醒他,也像在提醒自己——他是血影宗宗主,她是清云门剑修。正邪不两立,从来如此。
白夜辞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苍白,破碎,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讥诮。
“戏言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,“原来那些日夜,那些承诺,那些……你说‘等我’时的眼神,都是戏言。”
江鹤影握紧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殿外惊雷炸响,闪电将两人的脸映得惨白。
白夜辞盯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血魂玉。玉佩在掌心泛着暗红的光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这个,你还要吗?”他问。
江鹤影看着玉佩,看着玉佩上那只闭目的血瞳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要”,可说出口的却是:
“不必了。”
白夜辞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缓缓收拢五指,玉佩在他掌心碎裂。碎玉割破皮肤,暗红的血渗出来,混着玉屑,滴落在地。
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江鹤影,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如此,今日起,你我恩断义绝。”
他转身,朝殿外走去。
雨水打在他身上,将他银发浸湿,将那身靛青的衣裳染成深黑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停留,一步步走进雨幕中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鹤影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直到林静漪从屏风后走出,轻叹一声:
“值得吗?”
江鹤影缓缓抬手,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痕。
“值得。”她轻声说,“葬星会与三大魔宗联手,清云门若不想灭门,就必须与药宗结盟。而药宗的条件……是我。”
林静漪沉默。
“至于他……”江鹤影望向殿外,雨幕如帘,什么都看不清,“血河君不该有软肋。我走了,他才能专心对付那些人。”
她说得平静,可林静漪看见,她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爱他。”林静漪陈述道。
江鹤影没有否认。
“正因为爱,才不能成为他的负担。”
雨声渐密,将所有的未尽之言都淹没。
下月十五,清云门与药宗联姻,轰动了整个修仙界。
药宗少主温如玉,人如其名,温润如玉。他年方二十有八,金丹后期修为,一手炼丹之术已得药宗真传。最重要的是,他性格温和,待人宽厚,从未有过任何劣迹。
这样的道侣,对任何女修来说,都是上佳之选。
大婚那日,清云山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江鹤影穿着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端坐于闺房之中。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,可那份冷里,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。
温如玉推门而入。
他今日也穿了身大红喜服,衬得他本就温润的面容更添几分俊朗。他走到江鹤影面前,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,却没有急于靠近。
“江仙子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温少主。”江鹤影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温如玉虚扶她一把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,“若仙子不愿,今日之礼,可暂缓。”
江鹤影一怔。
“联姻是为两派结盟,未必非要你我成婚。”温如玉声音温和,像春日暖风,“我知仙子心中有人,不愿勉强。”
他说得坦然,眼中没有半分虚假。
江鹤影看着他,忽然想起白夜辞——那个人,从来不会这样“体贴”。他要的,从来都是全部,是独占,是不容置疑的拥有。
而温如玉……他在给她选择。
“多谢少主好意。”江鹤影垂眸,“但婚事已定,不可更改。”
温如玉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那从今日起,你我便是道侣。我承诺,在你愿意之前,绝不会碰你分毫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,递给她:“这是‘清心丹’,能助你静心安神。今日宾客众多,恐怕会劳累。”
江鹤影接过玉瓶,指尖触及他掌心时,能感觉到那份温和的暖意。
确实是个很好的人。
可惜,不是他。
大婚礼成,两人在宾客的祝福声中拜堂。整个过程,温如玉都体贴地照顾着她,替她挡酒,替她应酬,替她应付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。
他做得很好,好得无可挑剔。
可江鹤影却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空得厉害。
夜深时,宾客散尽。
温如玉送她回新房,在门口停下。
“仙子早些休息。”他温声道,“我在隔壁厢房,有事唤我即可。”
他没有进门,甚至没有多看新房一眼,便转身离去。
江鹤影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那个人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一个温和体贴,一个狠戾决绝。
可她想念的,却是后者。
江鹤影与温如玉的“道侣”生活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温如玉确实遵守承诺,从未越雷池半步。他每日会为她准备丹药,会陪她练剑(虽然他剑法平平),会在她处理宗门事务时在一旁安静地看书。
他甚至开始学习冰系功法——因为江鹤影修的是《冰河剑诀》,他说想更了解她的世界。
一切都很好。
可江鹤影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三个月后,南境传来消息。
血影宗与葬星会爆发全面冲突,血河君白夜辞亲率血煞堂连破葬星会七处分坛,斩杀葬星会修士逾千。其中最惨烈的一战,在幽冥海断魂崖——白夜辞一人一剑,将葬星会三位星使尽数斩杀,血染百里海域。
消息传到清云山时,江鹤影正在院中练剑。
她手中的雪魄剑骤然停滞,剑气失控,将一旁的石桌斩成两半。
“仙子?”温如玉闻声赶来,见她脸色苍白,忙上前扶她。
江鹤影摇头,挣开他的手,转身回屋。
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血染百里海域……
她想起那个人银发血瞳的模样,想起他温柔唤她“鹤影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抱着她说“我等你”时的坚定。
可如今,他成了一个真正的、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河君。
而她,成了药宗少主的道侣。
多么讽刺。
又过了半月,更惊人的消息传来。
白夜辞突破了。
不是修为突破,而是……他彻底炼化了血河老祖的传承,额心血瞳化为实质,成了一只真正的、可窥因果、可掌生死的神通之眼。而他本人,也正式踏入了化神后期。
从此,南境再无人敢称他为“魔头”,而是尊称一声“血河真君”。
与此同时,血影宗的势力开始疯狂扩张。不止南境,连中州、北境都开始出现血影宗的分坛。白夜辞似乎完全抛弃了过去的克制,行事狠辣果决,顺者昌,逆者亡。
修仙界开始流传关于他的种种传闻——
说他每日要以百名修士的精血修炼,说他额心的血瞳可摄人魂魄,说他银发如雪是因为杀孽太重,天道降罚……
可无论传闻如何,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:
血河真君白夜辞,已是当世第一人。
这日,江鹤影随温如玉前往药宗本部。
药宗位于中州一片灵山之中,山清水秀,灵气充沛。温如玉一路为她介绍药宗的种种,语气温和耐心,像在对待一个珍贵的客人。
行至山门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群药宗弟子围成一圈,中间站着个人。
那人一身暗红长袍,银发如雪,额心一只血瞳半开半阖,正冷冷看着挡路的药宗弟子。他身后,跟着八个身穿血影宗服饰的修士,个个气息凛冽,至少都是元婴期。
血河真君,白夜辞。
他竟亲自来了药宗。
温如玉脸色微变,下意识将江鹤影护在身后。
白夜辞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江鹤影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江鹤影能看见,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那不再是温柔,不再是深情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怨毒的漠然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在看一件……本该属于他、却被人夺走的物品。
“白宗主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温如玉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姿态不卑不亢。
白夜辞甚至没看他。
他只是盯着江鹤影,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
“江首席,别来无恙。”
江首席。
他叫她江首席。
像在提醒她,也像在提醒所有人——她现在是清云门的剑宗首席,是药宗少主的道侣,是……与他再无瓜葛的人。
江鹤影握紧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白宗主。”她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。
白夜辞笑了。
那笑容冰冷,带着讥诮,带着某种刻骨的恨意。
“听闻江首席与温少主琴瑟和鸣,真是……令人羡慕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温如玉身上扫过,像在看一件死物,“只是不知,温少主的炼丹之术,能不能治好心疾?”
温如玉脸色一白。
江鹤影上前一步,挡在温如玉身前,直视白夜辞:“白宗主若无事,还请让路。药宗不欢迎血影宗的人。”
“不欢迎?”白夜辞嗤笑,“江首席,你似乎忘了,这天下,还没有本座去不了的地方。”
他说着,迈步向前。
挡路的药宗弟子下意识后退,无人敢拦。
白夜辞走到江鹤影面前,停下。两人相距不足三尺,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,能看见他额心血瞳中流转的暗红光芒,能感觉到……他那刻骨的恨意。
“让开。”他淡淡道。
江鹤影没有动。
“我若不让呢?”
白夜辞盯着她,许久,忽然伸手,指尖轻佻地挑起她一缕发丝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。
“那就别怪本座……不念旧情了。”
他说着,指尖微微用力。
发丝断裂。
江鹤影脸色一白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……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他真的恨她。
恨到想毁了她。
“白夜辞!”温如玉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,“请你自重!”
白夜辞转头看他,眼中血色一闪。
温如玉如遭重击,连退三步,嘴角溢出血丝——只是一个眼神,便伤了他神魂。
“温少主,”白夜辞语气平静,“本座与江首席说话,轮不到你插嘴。”
他说完,又看向江鹤影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
“江鹤影,记住今日。你选的这条路……但愿你不会后悔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带着血影宗众人,扬长而去。
药宗弟子无人敢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。
江鹤影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那缕断发,看着白夜辞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那个雨夜,她做出的决定,或许真的是错的。
可有些路,一旦走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温如玉走到她身边,轻声问:“没事吧?”
江鹤影摇头,将断发收起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转身,朝药宗山门走去。
背影挺直如剑,可温如玉看见,她袖中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而远处,白夜辞站在山巅,回望药宗方向。
额心的血瞳完全睁开,瞳孔深处,映出江鹤影离去的背影。
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笑容冰冷,怨毒,像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“江鹤影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既选了这条路,那就别怪我……毁了你的一切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银发在风中肆意飞扬。
从此,世间再无温柔的“夜白”。
只有怨毒入骨的——
血河真君。
自药宗一别后,白夜辞的报复开始了。
那不再是隐忍的、克制的,而是赤裸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恶意。
第一桩事,发生在江鹤影与温如玉大婚半年后。
清云门设在南境的三处分坛,在一夜之间被血洗。分坛中的弟子无一生还,尸体被吊在分坛入口的旗杆上,胸口皆刻着一只血色的眼瞳——那是血影宗的标记。
更狠毒的是,每个分坛的库房都被洗劫一空,所有丹药、法器、典籍,全数运回血影宗。而库房墙上,用鲜血写着一行字:
“贺江首席新婚之喜。”
消息传到清云山时,江鹤影正在药宗丹室陪温如玉炼丹。
她手中的玉简“咔嚓”一声碎裂,碎玉割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石地上绽开点点红梅。
“仙子!”温如玉连忙放下丹炉,取出手帕为她包扎。
江鹤影却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盯着地上那些血点,眼前仿佛出现了南境分坛那血流成河的景象。
三百弟子。
都是她亲自挑选、亲手教导的年轻弟子,如今全成了冰冷的尸体,成了那人报复她的筹码。
“是他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嘶哑。
温如玉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去求父亲,让药宗出面调停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江鹤影摇头,眼神空洞,“他恨的是我,与药宗无关。”
她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温如玉拉住她手腕。
“回清云山。”江鹤影顿了顿,“这是我的事,不能连累药宗。”
温如玉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,忽然道:“我陪你。”
江鹤影怔了怔,随即摇头:“不必。这是清云门与血影宗的恩怨,你……”
“我们是道侣。”温如玉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你的恩怨,就是我的恩怨。”
他说着,取出一枚传讯玉简:“我会让药宗在南境的势力协助清云门,至少……保住剩下几个分坛。”
江鹤影看着他真诚的眼睛,喉咙哽了哽。
这样的道侣,这样的依靠,是多少女修梦寐以求的。
可她心里,却空荡荡的,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。
回到清云山,气氛凝重。
掌门清虚真人召集各脉首座商议对策,江鹤影作为当事人,也被要求列席。
“血河真君此举,是公然与清云门宣战。”丹宗首座脸色铁青,“必须反击!”
“反击?”法宗首座冷笑,“怎么反?血河真君已是化神后期,血影宗如今势力遍布三境,我们拿什么反?”
“难道就任由他屠戮我门弟子?”丹宗首座拍案而起。
大殿内吵作一团。
江鹤影静静坐在角落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愤怒的长老,看着他们或激愤或恐惧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像一场闹剧。
而她,就是那个引爆闹剧的导火索。
“够了。”清虚真人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满场寂静。
这位清云掌门看向江鹤影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:“鹤影,此事因你而起,你可有话说?”
江鹤影起身,朝众人躬身一礼。
“弟子愿辞去剑宗首席之位,退出清云门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如此一来,血河真君便没了报复的理由。”
大殿内一片哗然。
“胡闹!”林静漪第一个站起来,“你是清云门弟子,岂能因一人胁迫而退出门墙?”
“可那些弟子……”江鹤影抬眼,眼中水光一闪而逝,“都是无辜的。”
“他们是为宗门而死,死得其所。”林静漪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而你,若今日退了,便成了血河真君的俘虏。他会用同样的手段,逼你退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直到你一无所有。”
江鹤影沉默。
她知道师尊说得对。白夜辞要的,就是看她狼狈,看她妥协,看她跪在他面前求饶。
可她……偏偏不能。
“那弟子该如何做?”她问。
清虚真人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联姻既成,清云门与药宗便是一体。药宗在南境有十三处分舵,可暂时庇护清云门弟子。至于反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血河真君虽强,却也非无敌。葬星会余孽未清,南境其他魔宗也对他忌惮三分。我们或许可以……借刀杀人。”
借刀杀人。
这四个字像冰锥,狠狠扎进江鹤影心里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人银发血瞳的模样,想起他温柔唤她“鹤影”时的样子,想起那个雨夜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。
现在,师门要借别人的刀,去杀他。
而她,竟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。
清虚真人的计策很快付诸行动。
药宗在南境的势力开始暗中联络葬星会残部、寒冰谷、玄阴教等魔道宗门,许诺丹药、法器、乃至清云门的功法典籍,只求他们联手对抗血影宗。
而江鹤影,则被派往南境,作为清云门与药宗的联络使。
名义上是联络,实则是……诱饵。
清虚真人算得很准。只要江鹤影出现在南境,白夜辞一定会来。
而只要他来了,那些埋伏在暗处的刀,便会落下。
临行前夜,温如玉来送她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江鹤影摇头:“太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必须去。”温如玉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,“血河真君恨你入骨,若你孤身前往……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江鹤影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他要的,是看我痛苦,看我挣扎,看我……后悔。”
她说这话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温如玉却看见,她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那你……后悔吗?”他问。
江鹤影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后悔与否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她转身,踏上飞舟。
温如玉站在原地,看着飞舟消失在夜空中,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心。
因为那里,早已被另一个人的恨意,填满了。
飞舟在南境一座小城降落。
这座城名为“望海城”,毗邻幽冥海,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清云门在这里有一处秘密据点,江鹤影的任务,就是在这里等待各方势力的接头。
她住进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每日在房中打坐练剑,偶尔出门,也只是在城中闲逛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人来。
第三日深夜,他终于来了。
没有敲门,没有通传,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江鹤影房中,像一道幽灵。
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泽,额心的血瞳半开半阖,瞳孔深处流转着暗红的光芒。他穿着一身暗红的长袍,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,那是血河真君的标志。
三个月不见,他身上的血腥气更重了。
“江首席好雅兴。”白夜辞开口,声音冰冷,带着讥诮,“新婚燕尔,却跑来这穷乡僻壤独守空房。怎么,温少主伺候得不够周到?”
江鹤影握紧袖中的雪魄剑,面上却平静无波:“白宗主深夜造访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?”白夜辞笑了,笑容冰冷怨毒,“本座是来送礼的。”
他说着,抬手一挥。
一具尸体“砰”地砸在地上。
那是个年轻修士,穿着清云门的服饰,胸口刻着一只血眼,死状凄惨——正是南境分坛被杀的弟子之一。
江鹤影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第一个。”白夜辞缓缓道,“还有两百九十九个。本座会一个一个送来,让江首席好生……缅怀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江鹤影心里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哑声问,“他们……是无辜的。”
“无辜?”白夜辞嗤笑,“江鹤影,这世上谁不无辜?你无辜吗?温如玉无辜吗?那些被你清云门斩杀的魔道修士,他们就不无辜吗?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她。
月光下,他的脸苍白如鬼,唯有额心血瞳猩红如血。
“本座今日来,就是想告诉你——你选的这条路,注定尸骨累累。而每一具尸骨,都是你亲手选的代价。”
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刻骨的恨意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苍白,破碎,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光。
“白夜辞,”她轻声说,“你恨我,对吗?”
白夜辞眼神一滞。
“恨我背弃承诺,恨我嫁给旁人,恨我……”江鹤影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恨我毁了你的梦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心的血瞳。
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。
白夜辞浑身僵硬,竟没有躲。
“你知道吗?”江鹤影看着他,眼中水光潋滟,“我宁愿你杀了我,也不愿看你变成……现在这副样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白夜辞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他猛地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现在这副样子?”他嘶声道,眼中血色翻涌,“江鹤影,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?是你选的联姻,是你选的温如玉,是你……亲手把我们之间的一切,都毁了!”
他说着,忽然将她按在墙上,低头吻了上去。
那不是吻,是撕咬,是惩罚,是带着血腥味的占有。他咬破了她的唇,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蔓延,像某种残忍的仪式。
江鹤影没有反抗。
她只是睁着眼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疯狂的恨意,眼泪无声滑落。
咸涩的泪水混着血腥味,让白夜辞的动作忽然顿住。
他退开,看着她唇上的血,看着她脸上的泪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痛楚。
然后那痛楚迅速被更深的恨意淹没。
“这就哭了?”他冷笑,“江鹤影,这才只是开始。本座会让你哭得更惨,会让后悔,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窗外忽然传来破空之声!
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客栈团团围住!那些人身穿各色服饰——有葬星会的灰袍,有寒冰谷的冰蓝,有玄阴教的暗紫,还有药宗的白衣。
他们手中法器光芒大盛,结成一个巨大的困杀之阵,将整座客栈笼罩其中!
白夜辞脸色一沉。
他松开江鹤影,转身望向窗外,额心血瞳完全睁开!
“好一个……请君入瓮。”他冷笑,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惧意。
江鹤影脸色煞白。
她没想到,清虚真人的“刀”,来得这么快。
更没想到,这把刀要杀的,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。
“白夜辞,”她抓住他的衣袖,声音发颤,“你快走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走?”白夜辞回头看她,眼中是讥诮的光,“江鹤影,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借刀杀人,多好的计策。”
“不是!”江鹤影急声道,“我不知道他们会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白夜辞打断她,“那你知道什么?知道怎么背叛,知道怎么联姻,知道怎么……把本座的心,踩在脚底下碾碎?”
他说着,抬手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。
“江鹤影,你给我看清楚——今日这些人,都是因你而来。若本座死在这里,那也是……你亲手杀的。”
说完,他松开她,转身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入,吹起他暗红的袍角,吹散他银白的长发。
他一步踏出,凌空而立。
额心血瞳光芒大盛,如一轮血色月亮,高悬夜空。
“来吧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传遍整座望海城,“让本座看看,你们这些乌合之众,有没有取本座性命的资格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大战爆发。
那一夜的望海城,血流成河。
白夜辞一人一剑,对抗三大魔宗、药宗、乃至葬星会残部的围杀。他额心的血瞳如魔神之眼,所视之处,修士爆体而亡,法器碎裂成灰。暗红的剑光如血河倒悬,每一次挥出,都带走数十条性命。
可他终究只有一人。
葬星会的“蚀魂阵”专门克制神识,寒冰谷的“冰封千里”冻结空间,玄阴教的“百鬼夜行”侵蚀神魂,药宗的“万毒瘴”无孔不入……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器、符箓、禁术。
白夜辞身上开始出现伤口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
暗红的血从他体内涌出,染红了他月白的中衣,染红了他银白的长发。可他依旧挺立着,手中饮血剑每一次挥出,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江鹤影站在破碎的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见他一剑斩碎寒冰谷长老的头颅,看见他一掌拍碎玄阴教护法的胸口,看见他硬扛葬星会星使的蚀魂光,反手将那星使撕成两半……
她也看见,一支毒箭射穿了他的肩膀,一柄冰刃刺入他的后心,一道蚀魂光击中他的额心……
鲜血如雨,染红了望海城的夜空。
而那个人,始终没有倒下。
他像一尊浴血的魔神,在尸山血海中屹立,眼中血色翻涌,恨意滔天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江鹤影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不走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知道,以白夜辞化神后期的修为,若想走,没人拦得住。
可他不走。
他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像在用这场血腥的杀戮,向天地宣告他的恨,他的痛,他的……不甘。
终于,当最后一名药宗长老被他斩于剑下时,白夜辞停下了。
他站在尸山之上,浑身浴血,银发被血染成暗红,额心血瞳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。可他依旧挺立着,像一柄永不折断的剑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那些围攻他的人,已经死绝。
而他,还活着。
白夜辞缓缓转身,望向客栈方向。
月光下,他的脸苍白如纸,唯有唇角的血,红得刺目。
“江鹤影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清晰传入她耳中,“你看见了?这就是你选的路。”
他说着,迈步,朝客栈走来。
每一步,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江鹤影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满身的伤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,忽然觉得——自己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她不该答应联姻,不该背弃承诺,不该……把他逼成这样。
白夜辞走到窗前,停下。
他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苍白,破碎,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嘲讽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轻声说,“本座今日来,本是想杀了你,然后……带你走。”
江鹤影瞳孔骤缩。
“可看见你站在那里,看着本座厮杀,看着本座流血……本座忽然不想杀了。”白夜辞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因为杀了你,太便宜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