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连着下了三四天,严重影响了丰收。元妩打了好几个电话回家,家里都在忙。村里几乎没有青壮力,甚至五十多岁的都不多,基本都是六七十岁往上的老人,碰上这样的天气就更难了。
每到这种节点,元妩就深感无力和心疼。
庄稼人真的太难了,尤其是山区的庄稼人。
未开春就顶着山风除草,春季播种后又担心种子被鸟儿吃掉,担心不下雨,担心种子不发芽,天天往山上跑。天旱了,还要肩挑背扛地挑水浇灌。庄稼快成熟时,一夜狂风,庄稼人只能望着倒伏一片的心血欲哭无泪,等到丰收时,又怕下雨。
都说庄稼不会半夜打电话给你,但老天不给面子的话,庄稼会死。
相比于茶山村,老家的生存更艰难。茶山村有林砚,老家没有。
她确实应该和林砚好好谈谈了。
可是他最近太忙了,没时间过来。
不过他人虽然没来,但是元妩却也没觉得自己被冷落,因为无论他多忙,总会找到空隙联系她。有时候是开车拖东西的路上,有时候是饭前饭后的那一点点时间,有时候是洗澡前,或者是洗完澡准备睡觉之前。
有时甚至是他在山上忙碌时,她借助他的镜头,可以看到延宕回环的群山,树木红的绿的黄的都有。
她笑着说“原来这就是层林尽染”,他笑回也是“橙黄橘绿”。
而只要是她主动联系,他没有哪次是没接到的。
总之都有联系。
这在有意无意之间,给了元妩隐隐的信心和安心——其实如果一直都这样,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的。
只要不生孩子,他们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然而,事情并不总是这样顺利且完美的。
早上,林砚打电话告诉她说今天能过来,正好她明后天都有空,他们总算是可以好好在一起两天了。
挂了电话,元妩脑袋就开始飞速运转起来,盘算着这两天应该怎么过,应该带他去哪里玩,去吃什么,恨不得今天的班不上了,专业搞攻略。
副驾上的柯文瑾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,“知道你高兴,你先认真开车行不行?”
就在这时,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锐响骤然划破空气——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狠狠刮过瓷釉,带着撕裂感钻进元妩的耳道,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。
她下意识猛踩刹车,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嘶鸣,车身剧烈震颤着前倾。视线里,一辆公交正以四十五度角的诡异姿态斜冲而来,车身高低歪斜,车轮几乎离地,擦着她的车头呼啸而过,金属外壳碰撞出火星四溅。紧接着是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公交重重撞在路边防护栏上,绿化带的灌木被碾压得枝叶纷飞,车身反弹后又狠狠侧翻回来,车窗玻璃碎裂如瀑,散落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嗡——”
元妩的耳膜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,脑中一片空白。身旁的副驾驶座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猛地推开,柯文瑾已经攥着车门框,踉跄着冲了出去。
正是早高峰,路上刹车声此起彼伏,惊叫声连连,瞬间就堵成一片。
元妩径直熄火,边推开车门边打急救电话。
她去过不少现场,确实第一次见到惨剧发生的过程,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。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塞进兜里,一边快速扎头发一边让旁边的人打报警电话。
这里就是城区中心,不一会儿,各种应急车辆就呼啸而来,在四周拉起了隔离带。
作为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急救人员,元妩一直战斗到最后。
整个过程,她虽然判断精准处置分毫无误,但她觉得自己并不清醒,像是做了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,恍惚、疲惫、头脚倒悬。
好不容易,工作暂告一个段落,她拖着沉得能把地砖砸出坑来的双腿挪了几步,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缓气,手机震动的同时,眼前出现了一瓶苏打水。
她一面掏手机一面缓缓抬头,却是许久不曾说过话的班杰。
一直忙还不觉得,看到水才觉得自己都快成腊肉了,“谢谢……”
她有气无力接下水,接通电话,是林砚打来的,“你到了吗?”
班杰也累,步伐沉重地走过来坐在她身侧。
林砚那边好像有很多人,乱糟糟的,不知道为什么,元妩觉得那种嘈杂她很熟悉,不由得精神一凛,坐直起来,“你在哪里?”
“……我在医院,今天估计暂时过不去了,我……”
“哪个医院?你怎么了?”猜想被印证,元妩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凝固,冷冽的寒意直插心脏。
但她仍压着自己的情绪,第一时间做了防御,让自己有个缓冲时间撑过最痛苦的时候,这在心理上叫退行或隔离。
本就干渴的嗓子霎时嘶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