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夜幽歌从怀中取出顾清寒给的龙形玉佩,“这是青云宗宗主的信物,你可以查验。”
夜无忧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片刻,脸色微变。他能感受到玉佩中蕴含的纯阳之气,确非凡品。
“就算如此,《幽冥秘录》是家族至宝,非家主和长老会同意,任何人不得翻阅。”他将玉佩递还,“父亲正在闭关,长老们也各有要事。姐姐还是请回吧。”
夜幽歌心中一沉。父亲夜天擎是修炼狂人,常年闭关并不稀奇,但所有长老同时“有要事”,这就蹊跷了。
“无忧,你告诉我实话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家族是不是出事了?”
夜无忧眼神闪烁:“能出什么事?姐姐多虑了。”
“那为何开启幽冥锁天阵?此阵消耗极大,非生死存亡之际不会动用。”
“近来有宵小觊觎家族宝物,加强防御而已。”夜无忧转身,“姐姐既然不肯走,那就请先在客院歇息。等父亲出关,我自会通报。”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方向却不是主殿,而是西侧的偏院。
夜幽歌心念电转。夜无忧的态度太过反常,家族氛围也透着诡异。广场上往来弟子比记忆中少了许多,且个个行色匆匆,面带忧色。空气中,隐约有股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阴气。
她忽然想起顾清寒说过的话:“噬魂教最擅长炼尸控魂……能在三日内将一整座村庄的活人全部转化为听命于己的‘活尸’,外表与常人无异,只是神魂已灭。”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。
“好,我先去客院。”夜幽歌表面顺从,暗中却将一缕神识附在夜无忧衣角。
夜无忧显然松了口气:“姐姐随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,走向西偏院。途中遇到几波弟子,见到夜幽歌皆面露惊讶,但无人上前打招呼,反而匆匆避让。
客院是座独立小院,环境清幽,但位置偏僻,距离主殿和藏书阁都有一段距离。夜无忧将她送至院门口便停步:“姐姐在此休息,我会让人送些吃食过来。记住,不要随意走动,尤其不要靠近祖祠和藏书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祖祠近日在修缮,藏书阁……有贵客暂住。”夜无忧含糊其辞,“总之,为了姐姐安全,还请遵守家规。”
说完,他匆匆离去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不安。
夜幽歌目送他背影消失,推开院门。院内打扫得干净整洁,但所有房间都落着锁,只有正厅开着。她走进正厅,发现桌上已备好茶点,茶水还是温的。
显然,有人料定她会来,且提前做好了安排。
夜幽歌没有碰那些茶点,而是闭目凝神,感应那缕附在夜无忧身上的神识。神识反馈的画面断断续续,显示夜无忧正快步走向藏书阁方向,途中与一个黑袍人擦肩而过,两人似乎有短暂的眼神交流。
黑袍人!
夜幽歌猛地睁眼。在夜家,只有长老和少数核心弟子能穿黑袍,但那人的身形她很陌生,绝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位长老。
她悄悄推开后窗,确认四下无人后,身形化作一道阴影融入墙角的暗处。这是《幽冥秘录》中记载的“影遁术”,需以特殊心法配合夜家血脉才能施展,是她幼时偷学来的保命手段。
影遁状态下,她与阴影融为一体,气息完全收敛,除非修为高她一个大境界,否则极难察觉。
夜幽歌小心翼翼地潜向藏书阁。一路上,她发现了更多异常:巡逻弟子比平时多了一倍,且都是生面孔;多处建筑增设了隐匿的监视法阵;空气中那股阴气时隐时现,源头似乎正是藏书阁。
一刻钟后,她抵达藏书阁外的园林假山后。从藏身处望去,藏书阁灯火通明,门外守着八名弟子,个个眼神凌厉,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都是高手。
夜无忧正在与守门弟子交涉什么,随后推门而入。夜幽歌趁弟子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,借着一片飘落的树叶阴影,悄然潜至阁楼侧面。
她记得藏书阁三层有一扇气窗,年久失修,锁扣松动。幼时她常偷爬进去看闲书。
绕到阁楼背面,果然看到那扇气窗。夜幽歌如灵猫般攀上墙壁,手指在窗沿某处一按,暗藏的机关应声而开。她闪身入内,轻轻合上窗户。
阁楼三层是存放杂书和废弃典籍的地方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夜幽歌屏息凝神,听到楼下传来谈话声。
她贴近地板缝隙,向下望去。
二层的主厅内,站着五个人。夜无忧垂首立在左侧,他对面是三位夜家长老:执法长老夜无锋、传功长老夜无影、外事长老夜无痕(与先祖同名不同人)。而正中央背对她站着的,是一个黑袍人。
“她信了?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像是砂纸摩擦。
“信了七八分。”夜无忧恭敬道,“我已将她安置在客院,派人严密监视。”
“很好。”黑袍人缓缓转身。
夜幽歌瞳孔骤缩。那人脸上戴着一张惨白面具,只露出双眼,而那双眼睛——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!
噬魂教高层!典籍记载,噬魂教中唯有修成“摄魂大法”第六重者,双眼才会蜕变成这种“死魂眼”!
“《幽冥秘录》破解得如何了?”黑袍人问。
夜无锋上前一步,递上一卷古旧竹简:“回上使,已破解七成。但最后三篇涉及‘黄泉之门’的开启与关闭之法,需要夜家嫡系血脉以精血为引才能完全显现。”
黑袍人接过竹简,灰白眼扫过:“夜天擎那边呢?”
“家主仍在闭关冲击化神,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。”夜无影答道,“我们以阵法隔绝了他的修炼室,他察觉不到异常。”
“抓紧时间。”黑袍人将竹简扔回,“主上需要完整的《幽冥秘录》。夜家既已选择臣服,就不要再耍花样。否则……北境那七镇的下场,你们是知道的。”
三位长老脸色一白,连连称是。
夜无忧忍不住问:“上使,我姐姐她……真的必须死吗?”
黑袍人看向他,灰白眼冰冷无情:“夜幽歌是夜无痕直系后裔,血脉纯度最高。要完全显现《幽冥秘录》最后三篇,需要她的心头精血。这是她的命,也是夜家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放心,事成之后,主上许诺让你们夜家统领南境。比起现在偏安一隅,那可是天大的造化。”
夜无忧低头不语,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。
阁楼上,夜幽歌心中冰冷。她终于明白了一切:夜家早已被噬魂教渗透甚至控制,长老会集体叛变,父亲被蒙在鼓中。而他们的目标,正是用她的血来完全破解《幽冥秘录》,从而找到开启黄泉之门的完美方法。
难怪噬魂教不阻止她回夜家,原来是要请君入瓮!
她必须立即离开,将这个消息告诉顾清寒。但藏书阁内外守卫森严,硬闯绝无可能。
正思索间,黑袍人忽然抬头,灰白眼直勾勾“盯”向阁楼方向。
“上面有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气如箭射向天花板!
夜幽歌大惊,瞬间从影遁状态退出,翻身躲开。黑气击穿地板,腐蚀出一个大洞。
“抓住她!”夜无锋厉喝。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夜幽歌当机立断,撞破气窗跃出,人在空中已拔剑出鞘。幽影剑青光暴涨,斩向追来的两名弟子。
那两名弟子不闪不避,眼中闪过诡异红光,竟以肉身硬接剑锋!
“铛!”金铁交鸣之声响起。剑刃砍入对方肩膀,却没有鲜血流出,反而传来砍中朽木的触感。
活尸!
夜幽歌心头一凛,抽剑疾退。更多弟子从四面八方围来,其中过半眼神呆滞,动作僵硬,显然都已非活人。
“姐姐,何必挣扎。”夜无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他站在藏书阁门口,眼神复杂,“为家族牺牲,是你的荣耀。”
“荣耀?”夜幽歌冷笑,“背叛先祖,投靠邪教,这也配叫荣耀?”
她一边说,一边观察四周。东侧围墙外是悬崖,西侧是阵法核心区域,南侧追兵最多,只有北侧因为靠近祖祠,守卫相对薄弱。
祖祠……那里供奉着先祖夜无痕的灵位,或许有脱身之法。
心意已决,夜幽歌剑势一变,使出《幽冥秘录》中的禁招“幽冥剑舞”。剑光化作无数虚影,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,所过之处,活尸纷纷倒地——这一招专斩神魂,对活尸有奇效。
但她也因此消耗巨大,脸色苍白。
趁包围圈出现缺口,夜幽歌纵身向北突围。夜无锋等人紧追不舍,黑袍人却不急不缓,只是抬手打出一道黑色符篆。
符篆在空中燃烧,化作一只巨大的灰白眼瞳,悬浮在夜家上空,冷冷注视下方。
夜幽歌感到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笼罩全身,速度顿时慢了三分。这是噬魂教的“死魂凝视”,能压制生灵神魂。
她咬破舌尖,以精血催动秘法,强行冲破束缚,终于抵达祖祠门前。祖祠大门紧闭,门上的封印阵法流光溢彩。
夜幽歌将染血的掌心按在门上,低声念诵夜家血脉咒文: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凭,先祖夜无痕在上,不肖子孙夜幽歌求见!”
大门震动,封印短暂开启一道缝隙。她闪身而入,大门随即闭合,将追兵挡在外面。
祖祠内烛火长明,正中供奉着夜无痕等历代先祖的牌位。夜幽歌跪在蒲团上,对着夜无痕的牌位叩首三次:“先祖,家族蒙难,子孙无能,恳请先祖指点迷津。”
话音落下,牌位后方墙壁忽然浮现道道金光,组成一行古篆文字:
“幽冥录终篇,藏于吾像之下。后世子孙若遇大劫,可取之。然切记:黄泉之门,开则众生灭,关则永世宁。慎之,慎之。”
夜无痕的雕像底座应声滑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中放着一卷玉简,正是《幽冥秘录》的最后一卷——百年来无人见过的完整版本。
夜幽歌取出玉简,神识探入,海量信息涌入脑海。她来不及细看,只抓住最关键的部分:开启和关闭黄泉之门的方法,以及……一个惊人的秘密。
原来黄泉之主并非不可战胜。当年夜无痕之所以能重创噬魂教主,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真相:黄泉之主的力量源自众生的恐惧与死亡,而它的弱点,恰恰是“无惧的牺牲”与“纯粹的生机”。
要关闭黄泉之门,需要三样东西:至阳之血、至阴之魂、以及……一颗“无瑕道心”。
至阳之血顾清寒有,至阴之魂她可以自己来,但无瑕道心……
玉简中记载:“无瑕道心者,心无挂碍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。然红尘众生,孰能无瑕?唯舍身成仁,以己心代天心,方有一线可能。”
夜幽歌怔怔出神。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。
外面传来撞击声,祖祠的封印正在被暴力破解。时间不多了。
她收起玉简,环顾祖祠,目光落在侧墙上的一幅壁画。画中描绘的是夜无痕当年大战噬魂教主的场景,其中有一个细节:夜无痕剑指的方向,正是祖祠后山的“幽冥洞”。
那是夜家禁地,传闻洞中有直通地底的密道。
夜幽歌不再犹豫,走到壁画前,按记忆中的家族秘传手法,在夜无痕剑尖所指处连点七下。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先祖牌位,深深一拜,转身步入密道。
墙壁在她身后合拢。
几乎同时,祖祠大门被轰开。黑袍人当先踏入,灰白眼扫视空荡荡的祠堂,最终定格在那幅壁画上。
“追。”他声音冰冷,“她跑不远。”
夜无忧站在门外,看着密道入口消失的墙壁,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,最终化为一片死寂。
夜色渐深,幽影山脉被更浓的雾气笼罩。而一道黑影,正沿着地底密道,向着未知的前方艰难前行。
她怀中揣着的,是可能改变战局的最后希望,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沉重使命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青云宗,顾清寒忽然从入定中惊醒,心口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捂住胸口,望向南方夜空,那里,一颗本命星的光芒正在剧烈波动。
“幽歌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忧色。
大战未启,暗流已至。而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