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先同你们说第一件事,何为低贱?”
温姝尧的声音清亮,穿透初春的微风,“农耕乃立国之本,田间劳作,春种秋收,靠自己的双手耕耘,换一家人的温饱,是堂堂正正、光明磊落的事。古往今来,耕读传家是无数家族的立身之道,读书明事理,劳作养身家,二者相辅相成,何来低贱一说?你们生在农家,吃着田间产出的粮食长大,反倒鄙夷耕耘之人,岂不是数典忘祖?”
她的话直击要害,张平舒几人的嬉闹声瞬间小了半截,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。
温姝尧没有停顿,继续开口,矛头直指几人嘲讽周谨一、诋毁自己的言论。
“第二,谨一身为家中长子,心疼我腿脚不便,主动分担家事,孝顺懂事,品行端正。小小年纪便知责任担当,远比你们这些整日游手好闲,不事生产,只会躲在墙后嘲讽他人的人,要体面百倍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瘦高少年,语气微冷,驳斥了针对自己的污言秽语:“至于我,过往是非,乡里乡亲自有公论。我如今悉心照料家庭,深耕田地,一心为儿女谋划前程,上对得起天地,下对得起家中老小。旁人的闲言碎语,左右不了我的行事,更不配用来伤害我的孩子。”
说罢,温姝尧抬手,轻轻拂过田垄间鲜嫩的红薯苗,翠绿的种苗在暖阳下熠熠生辉,她的语气笃定又自信,给足了身边两个孩子底气,也直接震住那几个少年。
“而你们几人,肆意践踏他人自尊,以取笑他人为乐。我劝你们,趁早收起这份无端的恶意,好好回归学堂,多读几本圣贤书,先学如何做人,再谈读书进取。”
温姝尧的话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既没有半句污言秽语,又字字戳中几人的痛点。
张平舒几人平日里仗着家里的势力,在横行霸道惯了,从没遇到过这般不卑不亢、言辞犀利的回击。
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,看着温姝尧眼神坚定,毫无怯意,再看看身旁周谨一已经渐渐平复、却依旧带着韧劲的目光,一时间全都哑口无言。
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张平舒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角的嗤笑早已消失无踪,额头甚至渗出了几滴冷汗。
他想开口反驳,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,只能梗着脖子,眼神躲闪,强装镇定。
他身边的两个同伴更是没了底气,嬉笑声彻底消失,低着头不敢与温姝尧对视,悄悄拉着赵虎的衣袖,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。
“你…… 你等着!” 张平舒憋了半天,只放出一句外强中干的狠话。
而他也不敢多做停留,被同伴拉着,踉跄着离开了。
原本嚣张的脚步声变得凌乱仓促,几人连来的目的都抛之脑后,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跑去,方才的刺耳嘲讽,早已变成了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院墙内外重新恢复了安静,唯有屋檐滴落的雪水,轻轻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一阵微风拂过,带走了方才的戾气,暖阳重新穿透云层,温柔地洒在田梗之上。
周谨一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,松开了紧握的锄头。他低头看向温姝尧扶着自己手腕的手,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从前在学堂受了委屈,他只能躲在学堂的角落,独自抹掉眼泪,不想家人担心。
而今日,最讨厌的“她”,却站在他身前,护住了他的自尊。
她是不是真的变好了?
周谨一的心中泛起了涟漪。
温姝尧抬手,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珠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温和:“正如我刚刚所说,你是男子汉,肩负着家族的荣耀,不要把无关紧要的话放在心上。你是靠自己的双手劳作,靠自己的学识立身,比什么都体面。”
周谨一抬起头,望着温姝尧温柔的眉眼,又看了看身旁攥着小拳头、依旧一脸愤愤的周今安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方才的委屈与愤怒,尽数化作了坚定的力量。
他重新握紧锄头,这一次,抡起的动作更加有力,黝黑的眸子里,再无半分阴霾,只剩明亮的光芒。
“娘,我知道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且清晰地,喊出这一声娘。
温姝尧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一旁的周今安立刻拍手欢呼,小嗓门脆生生的:“哥哥喊娘啦!哥哥终于喊娘啦!”
周谨一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,却没有躲闪,只是低下头,更加卖力地翻整着土地。
暖阳倾洒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田里的草木清香愈发浓郁,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。